厲衍州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對勁,是在祠堂那晚之後。
那天他讓人把她叫去老宅,讓她跪在祠堂裏反省。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明明知道那些八卦和她沒關係。但林宛若的男朋友不高興,林宛若委婉地抱怨了幾句,他就得做點什麽。
做給誰看?他不知道。
她跪下去的那一刻,他轉身走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她該受的。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覺悟,不該惹的事別惹,不該沾的麻煩別沾。
可是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想著她跪在祠堂裏的樣子。想著她聽到“跪下”兩個字時的眼神——沒有求饒,沒有辯解,隻是看著他,然後慢慢跪下去。
那眼神讓他心裏發堵。
淩晨三點,他讓司機開車去老宅。他沒進去,隻是讓王媽去看看。王媽回來說,沈小姐還跪著,膝蓋都腫了。
他讓王媽別管,回去睡覺。
王媽走了,他在車裏坐了很久。
最後他還是沒進去。
第二天,他聽說她發燒了。燒到三十九度五。
他站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天,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但他沒有。
他讓周深送去醫藥費,送去花,送去水果。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隻是沒有親自去。
他不敢。
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聽她說話。不敢讓她知道,那個罰她跪的人,那個說“讓她自己扛”的人,半夜三點開車去看她,卻連門都沒進。
後來她父親走了。
那天晚上,他確實有應酬。很重要的應酬,和歐洲來的客戶談一筆幾十億的生意。周深打電話來說她父親病危,她想去醫院。
他沉默了三秒,說:“明天再去。”
三秒。
那三秒裏,他想了很多。
他想如果讓她去了,她會不會就此恨他?他想到底該不該放她去?他想如果她父親真的走了,她會不會怪他一輩子?
三秒後,他說了那句讓他後悔至今的話。
“明天再去。”
第二天,她去了。見上了最後一麵。
可他知道,那不一樣。她要的不是最後一麵,是那個晚上,父親在搶救的時候,她能守在手術室外麵。
他沒有給。
葬禮那天,他一天都在開會。周深發了簡訊,他看到了,沒有回複。
他不知道說什麽。
節哀?太假。對不起?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喝了一整瓶酒。
喝醉了,他給她打電話。
響了三聲,他結束通話了。
他不知道說什麽。
從那以後,她變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看到他時眼神裏會有一絲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樣,他說什麽她都點頭。不再像以前那樣,他讓她下樓她就下樓,讓她上樓她就上樓。
她變得……空了。
那雙眼睛,以前有害怕,有隱忍,有期待。現在什麽都沒有了。看他像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還淡。
他開始留意她。
留意她瘦了多少,留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留意她每天在房間裏幹什麽。王媽說她天天畫畫,畫很多畫。他問畫什麽,王媽說不知道,她不給人看。
他想去看。
但他沒有資格。
那天選禮服,周深拿來一堆照片,他一張張翻,翻到墨綠色那條,忽然覺得,她穿這個會好看。
不是林宛若喜歡的白色。不是衣櫃裏那些素色。是他覺得,她穿這個會好看。
他讓人送去。
她穿上,下樓。
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知道她漂亮,但不知道她可以這麽漂亮。不是像林宛若的那種漂亮,是她自己的漂亮。
墨綠色襯得她麵板更白,深V露出鎖骨,盤起的頭發顯得脖頸修長。她站在那裏,像一株開在深夜的花。
他隻看了一秒,就移開了視線。
不敢多看。
怕看多了,就藏不住了。
酒會上,他和林宛若站在一起,但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她那邊看。她一個人站在角落,不和任何人說話,隻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有男人過去搭訕,她禮貌地點頭,說了幾句,那人就走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林宛若叫他。
“衍州,你在看什麽?”
他收回視線:“沒什麽。”
林宛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看的是沈唸吧。”
他沒說話。
林宛若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衍州,你知道嗎,”她說,“你以前看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眼神。”
他愣住。
林宛若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那天晚上回來,他失眠了。
他想起林宛若說的話。
不是這樣的眼神。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以後,他看誰,都看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