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念被允許出門。
司機老張送她到康複醫院,一路上不時從後視鏡裏看她。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一句話都沒說,隻是盯著窗外。
到了醫院,她幾乎是跑著進樓的。
父親的病房在三樓。她推開門的那一刻,愣住了。
父親躺在床上,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蠟黃。但看到她,他笑了,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
“念念,來了?”
沈念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幹枯、冰涼,骨節分明。
“爸,我來了。”
“傻孩子,哭什麽?”父親抬起另一隻手,給她擦眼淚,“爸沒事,就是年紀大了,機器不好使了。”
沈念想笑,但眼淚止不住。
“爸,對不起,昨晚我沒能……”
“我知道。”父親打斷她,聲音很輕,“護士跟我說了。你工作忙,爸理解。別哭,哭什麽?”
沈念看著他,心裏像被刀絞一樣。
工作忙。
她怎麽說得出口?說自己不是工作忙,是被關起來了?說那個關她的人,不讓她來見父親最後一麵?
她說不出口。
“念念。”父親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目光裏全是不捨,“爸這些年,沒給你攢下什麽。你媽走得早,爸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沒什麽本事,讓你受苦了。”
“爸,你別這麽說……”
“聽爸說完。”父親喘了口氣,“爸這一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麽個閨女。你聰明、懂事、要強,爸看著你長大,心裏高興。”
沈念拚命忍著眼淚。
“念念,爸有件事想求你。”父親看著她,眼神認真。
“你說,我都答應。”
“好好活著。”父親說,“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好好活著。別做傻事,別走歪路。爸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沈念點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父親頓了頓,“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就嫁了吧。別一個人扛著。爸不在的時候,有人陪你。”
沈念終於忍不住,撲在父親身上,失聲痛哭。
父親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一樣。
“好了好了,哭什麽?爸又沒死呢。”
沈念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那天她在醫院待了一整天。
給父親擦身、喂飯、陪他說話。父親精神好的時候,還跟她說起她小時候的事——六歲那年掉河裏被他撈起來,十歲那年考了全班第一,十八歲那年考上大學他高興得請全工友喝酒。
說到高興處,父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沈念也笑,笑著笑著又想哭。
傍晚,護士來催她離開。
父親握著她的手,捨不得放。
“念念,下次什麽時候來?”
沈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她沒有決定權。
“很快。”她最終還是說了謊,“我很快再來。”
父親點點頭,鬆開手。
沈念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父親躺在床上,衝她揮手,笑著。
那個笑容,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她見父親的最後一麵。
三天後,淩晨四點,康複醫院打來電話。
父親走了。
突發心衰,搶救無效。
沈念握著手機,愣在那裏,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王媽衝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地上坐了半個小時,一動不動。
“沈小姐!沈小姐你怎麽了?”
沈念抬起頭,看著她,眼神空洞。
“王媽。”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爸走了。”
王媽愣住,然後一把抱住她。
“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來……”
沈念沒有哭。
她隻是靠在王媽身上,眼睛幹澀得發疼。
原來人難過到極點,是哭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