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念七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爬。不是那種標準的、肚子離地的爬,是匍匐前進,肚子貼著地,用手肘撐著往前蹭。她爬得很慢,像一隻小蝸牛。可她很努力,每蹭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沈念坐在地板上,看著她,手裏拿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她想畫下來,畫厲念爬的樣子,畫她努力往前蹭的樣子。可她又怕自己畫畫的時候,厲念會撞到東西。她把鉛筆放下,專心看著她。
厲念從爬行墊的一頭爬到另一頭,用了五分鍾。到了終點,她抬起頭,看著沈念,笑了。露出兩顆小牙,口水流了一臉。沈念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厲念真棒。會爬了。”厲念拍著手,咯咯地笑。
厲衍州下班回來,看到厲念在地上爬,愣了一下。“她什麽時候會的?”沈念笑了。“今天。你不在的時候。她爬了五分鍾,從這頭到那頭。”他蹲下來,把厲念放在爬行墊的一頭,自己走到另一頭,蹲下來,伸出手。“厲念,過來。”厲念看著他,笑了,然後開始爬。她爬得很慢,可她沒有停。她爬到一半,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厲衍州,又笑了。他伸出手,夠不到她。“厲念,再爬一步。”她使勁往前蹭了一下,夠到了他的手。他把她抱起來,舉高高。厲念笑了,咯咯的。
“她喜歡爬。”沈念說。“嗯。像你。”“像我?”“嗯。你也是,認定了就往前爬。不管多慢,不停。”沈念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她忽然想,他說的對。她也是,認定了就往前爬。從別墅到公寓,從中國到巴黎,從一個人到三個人。不管多慢,不停。
王媽來了,看到厲念在地上爬,笑了。“會爬了?我看看。”她把厲念放在爬行墊上,自己坐在對麵。厲念看著她,開始爬。爬到她麵前,抬起頭,笑了。王媽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我們厲念真能幹。會爬了。”厲念拍著手,笑了。
厲夫人也來了。她蹲在地上,把厲念放在爬行墊的一頭,自己在另一頭。“厲念,來奶奶這裏。”厲念看著她,開始爬。爬到她麵前,抓住她的褲子,站了起來。厲夫人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她會站了?”沈念也愣了一下。她沒注意。厲念抓著厲夫人的褲子,站了幾秒,然後坐了下去。她又站起來,又坐下去。她笑了,覺得很好玩。
“她會站了。”厲夫人說。
沈念走過去,蹲在厲念麵前。“厲念,再站一個。”厲念看著她,抓著厲夫人的褲子,站了起來。這次站了更久,五秒,六秒,七秒。然後坐下去,笑了。
沈唸的眼淚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高興?是激動?還是覺得時間太快了?昨天她還在懷裏吃奶,今天就會爬會站了。明天就會走了,會跑了,會離開她了。
“沈念,你怎麽了?”厲衍州走過來。
“沒怎麽。就是覺得她長大了。”
他把她摟進懷裏。“她會長大。可我們還在。”
她靠著他,看著厲念。厲念正抓著厲夫人的褲子,又站了起來。她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厲念在地上爬,肚子貼著地,手肘撐著,頭抬著。前麵蹲著一個人,伸出手,在等她。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厲念七個月。會爬了。從爬行墊的一頭爬到另一頭,用了五分鍾。她很慢,可她沒有停。她說她像你。認定了就往前爬,不管多慢,不停。她還會站了,抓著他媽媽的褲子,站了七秒。她說她會長大。可我們還在。”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厲念睡在旁邊的嬰兒床裏,呼吸很輕。厲衍州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說,她什麽時候會走路?”
“書上說一歲左右。”
“那還有好幾個月。”
“嗯。不急。”
她笑了。“你等了很多了。”
“嗯。不差這幾個月。”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