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念來的那天,下著雪。沈念是被一陣陣的疼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愣了幾秒。然後她意識到,這是宮縮。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春天等到冬天,從肚子平平等到圓圓滾滾。現在它來了。她推了推旁邊的厲衍州。“厲衍州,我好像要生了。”他猛地坐起來,看著她。“現在?”“嗯。肚子疼,一陣一陣的。”他下床,去叫王媽。王媽跑過來,手裏還拿著鍋鏟。“要生了?”沈念點頭。“嗯。疼。”王媽放下鍋鏟,去拿待產包。厲衍州扶沈念下床,她站不穩,腿在發抖。他把她抱起來,走出門。王媽跟在後麵,拿著包,鎖上門。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經白了。厲衍州抱著沈念,走得很急,可很穩。沈念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樣快。她忽然想,他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從她說“我懷孕了”的那天起,從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胎動的那天起,從他對著肚子叫“厲念”的那天起。他等了很久。現在它來了。
車停在樓下,厲衍州把她放在後座,王媽坐進去,扶著她。他開車,開得很快,可很穩。沈念看著窗外,雪在路燈下飄著,像星星。她疼得厲害,可她忍著,沒有叫。王媽握著她的手。“疼就叫出來。別忍著。”她搖頭。“不疼。”王媽看著她,眼淚掉下來。“傻孩子。”
到了醫院,厲衍州把她抱進產房。醫生來了,檢查了一下,說宮口已經開了,可以生了。沈念躺在產床上,看著天花板。燈很亮,白白的,像她畫過的那些光。她忽然想,她畫過很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從天窗灑下來的,從梧桐樹葉縫裏漏下來的。現在她要生一個孩子,一個會發光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疼,很疼。她沒有叫,咬著嘴唇。厲衍州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在發抖,比她抖得還厲害。
“沈念,疼就咬我。”他把手伸到她嘴邊。她搖頭。“不咬。”他又伸過來。“咬。我不怕疼。”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她咬住他的手腕,不是很用力,可他眉頭都沒皺。她用力,再用力。一聲啼哭,很響亮,像一道光劃破了黑夜。
“是個女孩。”醫生笑了。
沈念鬆開嘴,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紅紅的,皺皺的,哭得很響。醫生把她放在沈念胸口,她閉上眼睛,不哭了。沈念看著她,眼淚流下來。這是她的女兒,厲念。她等了很久,從懷孕的那天起,從第一次胎動的那天起,從給她起名字的那天起。她等了很久。現在她來了。
“厲念,你好。我是媽媽。”
厲念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沈念笑了。厲衍州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厲唸的臉。很小,很軟,像棉花。
“厲念,你好。我是爸爸。”
厲念沒有睜眼,可她動了動嘴,像是在笑。
王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沈念朝她招手。“王媽,您進來看看。”王媽走進來,看著厲念,眼淚掉下來。“像你。眼睛像你。”沈念笑了。“嗯。像我。”
護士把厲念抱走了,去洗澡、量體重。沈念躺在產床上,看著天花板。燈很亮,白白的。她忽然想,她畫了那麽多光,可最好的光,是厲念。是她的女兒,是她和厲衍州一起創造的人。她轉過頭,看著厲衍州。他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腕上有一排牙印,紅紅的。
“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他笑了。“真的不疼。你生的才疼。”
她笑了。他也笑了。
厲念被抱回來了,裹在白色的包被裏,隻露出一個小臉。沈念接過她,抱在懷裏。她很輕,像一片葉子。她看著她,忽然想,她要畫她。畫很多張,從出生到長大,從會爬到會走,從會叫媽媽到會叫爸爸。她要把她的每一刻都畫下來,留在紙上,不會丟,不會忘。
“厲衍州,你抱抱她。”
他伸出手,接過厲念。他抱得很小心,像抱著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厲念在他懷裏,很小,很安靜。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沈念,她像你。”
“嗯。像我就好。”
“像你也好,像我也好。都是我們的。”
她笑了。“嗯。都是我們的。”
王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笑了。她擦了擦眼淚,轉身去給厲夫人打電話。
那天晚上,沈念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小小的嬰兒,裹在白色的包被裏,閉著眼睛,嘴微微張著。旁邊有一雙手,很大,輕輕托著她。那是厲衍州的手。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厲念出生了。女孩。六斤八兩。哭得很響。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他抱了她,很小心。說像你。我說像我就好。他說像你也好,像我也好。都是我們的。”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厲念睡在她旁邊的小床上,呼吸很輕。厲衍州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畫過很多畫,走過很多路,等過很多人。現在她有了厲念,有了他,有了王媽,有了家。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