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沈念開始能清晰地感覺到胎動。不是之前那種蝴蝶扇翅膀的輕微觸碰,是實實在在的踢。有時候在左邊,有時候在右邊,有時候連續踢好幾下。她坐在畫室裏畫畫,它會踢。她走在路上買菜,它會踢。她躺在床上準備睡覺,它也會踢。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它的腳或者手,小小的,硬硬的。她忽然想,它是在告訴她,我在這裏。我很好。你別擔心。
厲衍州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它踢。可它好像故意跟他作對,每次他的手放上去,它就不動了。他等很久,它不動。他手拿開,它又開始踢。沈念笑了。“它害羞。”他不信,又放上去,還是不動。他看著她,有些委屈。“它不喜歡我。”她笑了。“不是不喜歡。是它還沒習慣你的手。多放放,它就習慣了。”
他每天放,每天等。一天,兩天,三天。一週後,他的手剛放上去,它就踢了一下。他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它踢了。”她笑了。“嗯。踢了。”他又把手放上去,又踢了一下。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種冷的、嘲諷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像個孩子。她看著他的笑,忽然想,他等了很多東西。等她原諒他,等她從異國回來,等她穿上婚紗走向他,等孩子踢他。現在都等到了。
“厲衍州,你高興嗎?”
“高興。”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放了很久。它踢了很多下,有時候輕,有時候重。他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二十下的時候,它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她。“它累了。”她笑了。“嗯。它還是個寶寶,要睡覺。”他點點頭,把手收回去,親了親她的肚子。“晚安。”
沈念看著他,忽然想,他會是個好爸爸。會給孩子換尿布,會衝奶粉,會抱著孩子哄睡覺。會等孩子踢他,會對孩子說晚安。她不知道孩子長大後會是什麽樣,不知道會不會像他一樣冷,像她一樣倔。她隻知道,他會愛它。這就夠了。
王媽也喜歡摸沈唸的肚子。每天早上,她做好早餐,會走過來,把手放在沈念肚子上,等它踢。它好像認識王媽,每次她的手放上去,它就會踢。王媽笑了。“它認識我。知道我是誰。”沈念笑了。“嗯。它知道您是對它好的人。”王媽低下頭,對著肚子說:“寶寶,我是王媽。以後我給你做好吃的。你媽媽小時候,就是我照顧的。現在換你了。”沈念聽著,眼淚掉下來。王媽抬起頭,給她擦掉。“別哭。懷孕不能哭。對眼睛不好。”沈念笑了。“嗯。不哭。”
週末,厲夫人來了。她聽說沈念懷孕了,特地燉了湯,帶過來。她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保溫桶,有些緊張。沈念把她拉進來。“媽,您來了。快進來坐。”厲夫人走進來,看著這間小小的公寓。牆上貼滿了畫,桌上擺著畫本和鉛筆,窗台上養著綠蘿。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沈唸的肚子。“幾個月了?”“四個月。”“踢了嗎?”“踢了。每天踢。”
厲夫人走過來,伸出手,想摸又縮了回去。沈念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沒事的。它不認生。”等了一會兒,它踢了一下。厲夫人愣住了。“它踢了。”沈念笑了。“嗯。它跟您打招呼。”厲夫人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對著肚子說:“寶寶,我是奶奶。以後奶奶給你燉湯,給你做衣服,給你講故事。”它又踢了一下。厲夫人笑了,眼淚掉下來。
沈念看著厲夫人,忽然想,她變了。以前她是冷的,硬的,不會笑的。現在她會燉湯,會摸肚子,會說“我是奶奶”。她等了很久,等兒子原諒她,等兒媳婦接受她,等孫子叫她奶奶。現在她快等到了。
厲衍州從書房走出來,看到厲夫人,愣了一下。“媽,您來了。”厲夫人擦掉眼淚。“嗯。來給沈念送湯。”他走過來,站在沈念旁邊。厲夫人看著他們,忽然說:“你們要好好的。”厲衍州點頭。“嗯。我們會好好的。”
中午,四個人一起吃飯。厲夫人燉的湯,王媽做的菜。沈念喝了兩碗湯,吃了很多菜。厲夫人看著她吃,笑了。“胃口好。”王媽點頭。“嗯。最近吃得多了。”厲夫人又給沈念盛了一碗湯。“多吃點。你現在是兩個人。”沈念笑了。“嗯。謝謝媽。”
吃完飯,厲衍州洗碗。王媽和厲夫人坐在沈念旁邊,看著她的肚子。兩個人都在等它踢。它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王媽笑了。“它今天活潑。”厲夫人點頭。“嗯。像他爸小時候。他爸也活潑。”沈念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聽厲夫人說厲衍州的父親。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那個很早就走了的人。厲夫人看著沈唸的肚子,忽然說:“他爸要是還在,也會高興的。”沈念握住她的手。“嗯。他會高興的。”
那天下午,厲夫人回去了。沈念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駝,頭發白了很多。沈念忽然想,她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房子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叫她媽。現在她有了孫子,有了盼頭,有了等的人。
“厲衍州,你媽一個人,我們以後多去看看她。”
“好。”
“帶著寶寶去。”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四個人的手,放在一個圓圓的肚子上。大手,小手,有皺紋的手,年輕的手。都放在同一個地方,等著同一個孩子踢他們。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懷孕四個月。胎動明顯了。他每天等它踢,等了一週纔等到。王媽一摸它就踢。她說它認識她。他媽媽來了,燉了湯。她摸肚子,它也踢了。她說我是奶奶。她哭了。他說要帶寶寶去看她。”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給寶寶想好名字了嗎?”
“想了一個。”
“什麽?”
“厲念。”
她愣了一下。“厲念?”
“嗯。思唸的念。你的念。”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笑了。“好。厲念。男孩女孩都能用。”
“嗯。男孩女孩都能用。”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