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過完的時候，沈念發現自己懷孕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邊天。她忽然覺得惡心，跑到衛生間，吐了很久。厲衍州跟過來，站在門口，看著她。“怎麽了？”她漱了口，抬起頭。“沒事。可能是吃壞東西了。”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猜測。下午，她一個人去了醫院。抽血，化驗，等結果。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一個人，有人被家人扶著。她忽然想，如果結果是懷孕了，她要第一個告訴誰？告訴厲衍州？告訴王媽？還是告訴父親？父親不在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戴著那枚戒指，亮亮的。
“沈念。”護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去。醫生看著她，笑了。“恭喜你，懷孕了。六週。”她站在那裏，手放在肚子上，很久沒有說話。六週。那就是婚禮後不久。她忽然想，這個孩子是在他們最幸福的時候來的。在她穿著白色婚紗走向他的時候，在他穿著父親西裝等她的時候。這個孩子帶著光來的。
她走出醫院，站在門口。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機，想給厲衍州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想當麵告訴他。想看他聽到訊息時的表情，想看他眼睛裏的光，想看他耳朵紅的樣子。她把手機收起來，打車回家。
王媽正在廚房裏燉湯。看到沈念回來，笑了。“回來了？晚上想吃什麽？”沈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王媽。“王媽，我要當媽媽了。”王媽的手頓了一下。“什麽？”沈念笑了。“我懷孕了。六週。”王媽轉過身，看著她。眼眶紅了，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唸的肚子。“這裏，有小寶寶了？”沈念點頭。“嗯。”王媽抱住她，哭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念也哭了。兩個人抱著哭了一會兒，又笑了。王媽擦掉眼淚。“你坐著，別動。我給你燉湯。孕婦要多喝湯。”沈念笑了。“王媽，我才六週。沒那麽嬌氣。”王媽不聽，把她按在沙發上。“你坐著。今天我來做飯。”沈念坐在沙發上，看著王媽在廚房裏忙活。她忽然想，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以告訴他，他要當外公了。他會高興的。會站在廚房裏，給她燉湯，說“念念，多喝點，對孩子好”。她笑了。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沈念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今天去醫院了？”她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看著她。“你早上吐了。我猜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厲衍州，你要當爸爸了。”他愣住了。那愣神持續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沒聽到。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在她腿上。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像一片葉子。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厲衍州，你哭了？”
他沒有回答。可她感覺到他的眼淚，透過褲子，落在她腿上。暖暖的。
“沈念，謝謝你。”
她笑了。“不用謝。你也要當爸爸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亮亮的。
“我會對他好的。對他和你。”
她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王媽做了很多菜。魚，肉，青菜，豆腐，還有一鍋雞湯。三個人坐在桌前，吃著飯。厲衍州給沈念夾菜，王媽給她盛湯。沈念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菜，笑了。“我吃不了這麽多。”王媽說：“吃不了也要吃。你現在是兩個人。”厲衍州點頭。“嗯。多吃點。”沈念低下頭，吃著碗裏的菜。她忽然想，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被這麽多人愛著了。她笑了。
吃完飯，厲衍州洗碗。王媽坐在沈念旁邊，看著她的肚子。“沈小姐，你想吃酸的還是辣的？”沈念想了想。“酸的。最近想吃酸的。”王媽笑了。“那可能是男孩。酸兒辣女。”沈念摸了摸肚子。“男孩女孩都好。”王媽點頭。“嗯。都好。”
厲衍州洗完了碗，走過來，坐在沈念旁邊。他看著她的肚子，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在動嗎？”沈念笑了。“才六週，不會動。”他愣了一下。“那什麽時候會動？”“再過幾個月。”他點點頭，把手收回去。沈念握住他的手。“到時候讓你摸。”他看著她，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三個人坐在桌前，吃著飯。她碗裏堆得滿滿的，厲衍州給她夾菜，王媽給她盛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碗裏，落在他們手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今天去醫院。懷孕了，六週。告訴王媽，她哭了。告訴厲衍州，他也哭了。他說他會對孩子好。王媽燉了雞湯。她說酸兒辣女。我說男孩女孩都好。”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像你。”
“那如果是男孩呢？”
“也像你。”
她笑了。“像你不好嗎？”
他想了一會兒。“像我，太冷了。像你，暖。”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你不冷了。你現在很暖。”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手心。她的手很暖，貼著他的臉，慢慢暖了。
“沈念，謝謝你。”
“你今晚說了很多次謝謝了。”
“因為高興。”
她笑了。“我也是。”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