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媽搬來的第三天，沈念決定給她做一頓手擀麵。不是因為什麽特別的日子，是因為王媽昨天在菜市場說了一句“好久沒吃手擀麵了”。沈念記住了。她起得比王媽還早，天還沒亮就進了廚房。和麵，揉麵，醒麵。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麵團在她手下慢慢變光滑，像一塊白色的玉。她忽然想，厲衍州學揉麵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站在她旁邊，手在麵團裏攪來攪去，麵粉飛得到處都是。現在他揉得很好了，比她還好。可她今天不想讓他揉。她想自己揉，給王媽揉。
王媽醒來的時候，沈念已經在擀麵了。麵團在案板上被擀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大。王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很久。“沈小姐，你在做什麽？”沈念轉過頭，笑了。“手擀麵。您昨天說想吃。”王媽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著案板上那張薄薄的麵皮。“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沈念笑了。“您說的，我都當真。”
麵皮擀好了。沈念把它疊起來，一層一層，拿起刀，開始切。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麵條寬窄均勻。王媽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你切得真好。比你爸切得還好。”沈念愣了一下。王媽很少提她父親。在別墅裏的時候，她隻提過一次，說她女兒的事。現在她提她父親了。沈念低下頭，繼續切麵。“我爸切的麵，寬窄不一。可他說，寬的麵給大人吃，窄的麵給孩子吃。一家人，寬窄都要有。”王媽笑了。“你爸是個好人。”沈念點頭。“嗯。他是好人。”
麵條切好了。沈念燒了水，把麵條下進去。麵條在鍋裏翻滾，像一條條小魚。王媽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麵條，忽然說：“沈小姐，你爸走的那天，你在醫院？”沈唸的手頓了一下。“嗯。在。可我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麵。”王媽沉默了一會兒。“他走的時候，念著你的名字。”沈唸的眼淚掉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掉進鍋裏。王媽伸出手，給她擦掉。“別哭。他念著你的名字，是因為他想你。不是怪你。”沈念點頭。“嗯。我知道。”
麵條熟了。沈念撈出來，盛在兩個碗裏。湯是骨頭湯，昨天燉的，很鮮。她加了幾片青菜，一個荷包蛋。王媽端到桌上，兩個人麵對麵坐著。王媽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嚐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好吃嗎？”沈念問。
“好吃。比你爸做的還好吃。”
沈念笑了。“騙人。”
“真的。你爸做的麵，太鹹了。你做的，剛好。”
沈念低下頭，吃著自己的那碗。麵很筋道，湯很鮮。她忽然想，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以嚐一嚐她做的手擀麵，可以看她切得寬窄均勻的麵條，可以說“我閨女做的麵，比我做的好吃”。他會高興的。她抬起頭，看著王媽。“王媽，您以後想吃麵了，就跟我說。我給您做。”王媽看著她，眼眶紅了。“好。”
厲衍州起來的時候，看到沈念和王媽坐在窗前，吃麵。他愣了一下。“你們吃麵？怎麽不叫我？”沈念笑了。“你睡得香，沒叫你。鍋裏還有，自己去盛。”他走進廚房，盛了一碗，坐在沈念旁邊。他吃了一口，看著她。“好吃。”沈念笑了。“那當然。我做的。”王媽看著他們，笑了。
吃完麵，厲衍州去上班了。沈念和王媽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在風裏搖。王媽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說：“沈小姐，你以後要孩子嗎？”沈念愣了一下。“還沒想好。”王媽點點頭。“不急。你們還年輕。”沈念看著王媽，忽然問：“王媽，您想要孫子嗎？”王媽笑了。“想。可我不催你們。你們什麽時候要，我什麽時候帶。”沈念握住她的手。“好。到時候您幫我們帶。”王媽點頭。“好。我帶。”
那天下午，沈念去了畫室。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王媽坐在窗前，吃著一碗麵。麵很細，湯很白，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她低著頭，吃得很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碗裏。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王媽搬來的第三天。我給她做了手擀麵。她說好吃，比她爸做的還好吃。她說他走的時候念著我的名字。不是怪我，是想我。她說你們以後要孩子嗎？我說還沒想好。她說你們什麽時候要，我什麽時候帶。”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忽然想，孩子。她和厲衍州的孩子。會長得像誰？像他，還是像她？會喜歡畫畫嗎？會喜歡吃麵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會教他畫畫，教他包餃子，教他擀麵條。他爸教她的，她教給孩子。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沈念正在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今天畫了什麽？”她轉過頭。“畫了王媽吃麵。”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王媽喜歡嗎？”“喜歡。她說好吃。”他看著她，忽然問：“沈念，你想要孩子嗎？”她愣了一下。他聽到了。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聽到的，也許是在她和王媽說話的時候，他還沒起床。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你想嗎？”他想了想。“想。可聽你的。你不想，就不要。”她低下頭，看著鍋裏的菜。“我想。可再等等。等春天過去，等夏天來。”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的葉子綠了，在風裏搖。兩個人捱得很近，影子連在一起。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問我想要孩子嗎。我說想。再等等。等春天過去，等夏天來。他說好。”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
“那你想要幾個？”
“一個就好。多了你累。”
她笑了。“那就要一個。你帶。”
“好。我帶。”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