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五天,沈念發現那棵梧桐樹發芽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等著厲衍州熱豆漿。無意間往樓下看了一眼,那棵光禿禿的樹上,冒出了幾點嫩綠。很小,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可她看到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嫩芽,忽然想,春天來了。她等了一個冬天,從異國回來的時候是冬天,結婚的時候也是冬天。現在春天終於來了。她轉過身,厲衍州正端著兩杯豆漿走過來。
“怎麽了?”
“樹發芽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往樓下看。看了很久。“嗯。發芽了。”
“你等了很久。”
他轉過頭,看著她。“嗯。等了很久。”
她笑了。“我也是。”
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著豆漿,看著那棵正在發芽的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杯子裏,落在他們手上。她忽然想,她畫過這棵樹。在異國,在那些想家的夜晚。畫了很多遍,畫到樹枝伸向天空,畫到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那時候她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發芽,不知道春天什麽時候來。現在它來了。在她眼前,在她窗前,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上午,沈念一個人去了畫室。厲衍州說下午再去公司,她說不用的,你忙你的。他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他點點頭,出門了。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她拿起包,去了畫室。
畫室裏陽光很好。天窗灑下來的光,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畫架上。她坐在那光裏,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頭,冒出幾點嫩綠。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等那些嫩芽慢慢長大。她畫了很久,畫到那些嫩綠變成了葉子,畫到葉子在風裏搖。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春天來了。樓下的梧桐樹發芽了。他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忽然想,她很久沒有去看王媽了。從異國回來之後,王媽來過幾次,給她包餃子,幫她收拾屋子。可她沒有去看過王媽。每次說要去看她,王媽都說不用,你們忙。她不知道王媽是真的不用,還是怕打擾她們。她決定今天下午去看王媽。
中午,她回到家,做了飯,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下午我去看王媽。晚飯可能晚點做。”他回複了。“好。我下班去接你。”她笑了,回複。“不用。我自己回來。”他沒有回複。她知道他不同意。下班後,他一定會去接她。她不再說了。
下午,她坐車去了王媽家。王媽住在一個老小區裏,房子很小,可收拾得很幹淨。沈念敲了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王媽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不用來嗎?”沈念笑了。“想你了。來看看你。”王媽讓她進去,給她倒了茶。茶是熱的,很香。沈念端著茶杯,看著王媽。王媽的頭發又白了一些,背又駝了一些。她忽然想,王媽老了。可她還是一個人,住在這間小房子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做飯,沒有人叫她王媽。
“王媽,您一個人住,習慣嗎?”
“習慣。住了這麽久,早習慣了。”
“那您不想有人陪嗎?”
王媽沉默了一會兒。“想。可你們都忙。不想打擾你們。”
沈念放下茶杯,握住王媽的手。“王媽,您不打擾我們。您來,我們高興。”
王媽看著她,眼眶紅了。“沈小姐,你結婚了,我就放心了。以前在別墅裏,我天天擔心你。怕你哭,怕你生病,怕你想不開。現在你好了,有家了,有人疼了。我放心了。”沈唸的眼淚流下來。她擦掉,又流下來。
“王媽,您搬來和我們住吧。”
王媽愣了一下。“不行。你們新婚,我去打擾。”
“不打擾。房子小,可夠住。您來了,我給您做飯。”
王媽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低下頭,擦掉眼淚。“好。等你們穩定了,我就去。”
沈念笑了。“好。我等著。”
那天下午,她陪王媽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說了她在異國的日子,說了她的畫,說了厲衍州學會做飯的事。王媽聽著,笑了。說她以前在別墅裏,就知道厲衍州會變。沈念問她怎麽知道的,她說:“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以前看林宛若,沒有。”沈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王媽也注意到了。她以為隻有她自己看到了。
從王媽家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站在樓下,看著王媽家的窗戶,燈亮了。她忽然想,王媽一個人,坐在那盞燈下麵,會不會覺得孤單?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要常來。來看她,來陪她,來讓她知道,有人想著她。
她轉過身,準備回去。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是厲衍州。她愣了一下,走過去。
“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
“不是說不讓你來嗎?”
“你說了。我沒答應。”
她看著他,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想,他來了。她沒說,可他來了。他擔心她一個人,擔心她天黑回家不安全,擔心她餓著。他什麽都沒說,隻是來了。
“厲衍州,王媽說,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什麽光?”
“她沒說。可我知道。是你畫的那種光。”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王媽家的窗戶,燈亮著。窗前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隻能看到輪廓。她坐在那裏,一個人。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去看王媽了。她老了,頭發白了,背駝了。她說她放心了,因為我有家了。我說讓她搬來和我們住。她說等穩定了就來。我等著。”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我們讓王媽搬來住吧。”
“好。明天我去接她。”
她笑了。“不用。她自己會來。”
“那我去幫她搬東西。”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