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三天，沈念發現厲衍州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習慣。每天早上，他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刷牙，而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站在那裏看一會兒。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以為他在看風景。後來她發現，他不是在看風景，是在看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等著春天。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廚房，給她熱豆漿。她問他為什麽看那棵樹，他說：“它在等春天。我也在等。等葉子長出來，等花開，等天氣暖了，帶你去看。”她笑了。他等了很多東西。等她原諒他，等她從異國回來，等她穿上婚紗走向他。現在他在等春天。
這天早上，沈念醒得比他早。她沒有動，側躺著，看著他的臉。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發亮。她忽然想，她很少這樣看他。以前在別墅裏，她不敢看他。後來他住在她家，她看他，是在他睡著之後，偷偷地看。現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他是她的丈夫，睡在她旁邊，呼吸很輕。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動了動，沒有醒。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子。他皺了一下眉，翻了個身。她笑了，把手縮回來。
他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她。“早。”她笑了。“早。你剛才翻了個身，差點掉下去。”他看了看床邊，還有很大的空位。“騙人。”她笑了。“嗯。騙你的。”他看著她，也笑了。兩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覺得，這一刻，什麽都不用說。他在，她在，就夠了。
“厲衍州，你今天去公司嗎？”
“下午去。上午陪你。”
“那上午我們去畫室。我教你畫新的東西。”
“畫什麽？”
“畫人。畫我。”
他愣了一下。“畫你？不是畫過很多次了嗎？”
“畫的是你眼裏的我。不一樣。”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坐起來。“好。”
兩個人去了畫室。陽光從天窗灑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畫架上。她坐在光裏，讓他畫。他坐在對麵，拿著那支新鉛筆，看著她。那目光很專注，像在描一幅很重要的畫。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她沒有動。她讓他畫。畫她坐在光裏的樣子，畫她頭發被風吹起來的樣子，畫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的樣子。
他畫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那支鉛筆禿了。他畫完了，把畫本遞給她。她接過去，看著那張畫。畫上的她，坐在光裏，頭發被風吹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線還是歪歪扭扭的，可她認得出那是自己。不是畫得像，是畫裏的人，在笑。是他看到的她。
“好看。”她說。
“真的？”
“真的。你畫的我是笑著的。你眼裏的我，是笑著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厲衍州，你眼裏的我，是什麽樣的？”
他想了想。“好看的。會笑的。會畫很多畫。會給我熱豆漿。會在我洗碗的時候從背後抱住我。”他頓了頓，“還會說‘你做的都好吃’。哪怕我做的菜鹹了，你也說好吃。”
她笑了。“因為真的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那天下午，他去了公司。她一個人待在畫室裏，繼續畫畫。她畫的是他。他坐在光裏，拿著鉛筆，畫她的樣子。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重新認識他。他的額頭，他的眉骨，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還有他耳朵紅的時候，嘴角翹起來的時候，說“你眼裏的我是笑著的”的時候。她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可每一遍都是他。
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婚後第三天。他畫了我。坐在光裏，頭發被風吹起來。他說他眼裏的我，是笑著的。我說你眼裏的我，很好看。”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快下班了。她該回去做飯了。她收拾好東西，走出畫室，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他在等她回家。
回到家，她開始做飯。做了他喜歡吃的番茄炒蛋，炒了青菜，蒸了魚，燉了湯。他回來的時候，菜剛端上桌。他站在門口，看著滿桌的菜，笑了。“今天什麽日子？”她笑了。“不是什麽日子。就是想做。”他坐下來，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好吃。”她笑了。“那當然。我做的。”
吃完飯，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想，她不用畫了。每天都是這樣，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不用畫下來，她也記得。記得他洗碗的時候會哼歌，哼的是那首婚禮上放的曲子。記得他洗完了會轉過身，朝她笑一笑。記得他會說“今天你累了，去休息”。她記得。不用畫，也忘不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她旁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明天想吃什麽？”
“你做的都行。”
“那明天做餃子。你擀皮，我包餡。”
“好。”
她笑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