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念學會了更徹底的“隱身”。
厲衍州每週來兩三次,每次待的時間不超過兩小時。她按時下樓,按時“待著”,按時上樓。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他一眼。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透明,像一件會移動的傢俱。
王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一天下午,沈念正在房間裏發呆,王媽敲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銀耳羹。
“沈小姐,喝點這個,潤肺的。”
沈念接過碗,道了聲謝,慢慢喝著。
王媽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著她,欲言又止。
“王媽,有話您就說。”沈念放下碗。
王媽歎了口氣:“沈小姐,你……你最近話越來越少了。有時候我一天都聽不到你說一句話。”
沈念想了想,笑了一下:“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
“王媽。”沈念打斷她,“我真的沒事。不說話,比說錯話好。您不用擔心我。”
王媽看著她,眼眶有點發紅。
“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能忍呢?換別人,早就哭天喊地了。你倒好,一聲不吭的,我看著都心疼。”
沈念低下頭,看著碗裏剩下的銀耳羹。
“哭有用嗎?”她輕聲說,“哭了他也不會心軟,哭了也不會放我走。還不如省點力氣,熬過去。”
王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沉默了一會兒,沈念忽然問:“王媽,您在這裏幹多久了?”
“我?”王媽愣了一下,“快二十年了。厲先生小時候我就在了。”
“那您一定很瞭解他。”
王媽歎了口氣:“瞭解談不上,但看了二十年,多少知道一些。”
沈念猶豫了一下,問:“林宛若……到底是什麽人?”
王媽臉色一變,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沈小姐,這……”
“您不想說就算了。”沈念低頭繼續喝羹。
王媽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林小姐是林家獨女。林家您知道吧?本城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厲家和林家是世交,厲先生和林小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沈念聽著,沒有插話。
“厲先生很早就喜歡林小姐了。我們這些老人都知道,他看著林小姐的時候,眼神不一樣。”王媽頓了頓,“後來兩家談婚論嫁,都以為板上釘釘的事了。結果林小姐突然提出分手,一個人出國了。誰都不知道為什麽。”
“厲先生那段時間,跟瘋了一樣。喝醉了酒就喊她的名字,醒了就砸東西。過了大半年才慢慢好起來,但整個人都變了。以前他雖然冷,但還有溫度。從那以後,就徹底冷了。”
沈念沉默著。
“後來他找了你。”王媽看著她,眼神複雜,“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為什麽。你太像了,尤其是側臉和背影,簡直一模一樣。”
沈念攥緊手裏的碗。
“沈小姐,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王媽握住她的手,“厲先生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心裏有傷。他對你做的事,確實過分,但他……他不知道怎麽對人好了。”
沈念抬起頭,看著王媽。
“王媽,您是在替他說話嗎?”
王媽愣住了。
“我知道他受過傷。”沈唸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可是他的傷,不是我的錯。我沒做對不起他的事,我沒傷害過任何人。我隻是簽了一份協議,想救我父親的命。”
王媽的眼眶紅了。
“可他對我做的事——”沈念頓了頓,把碗放下,“王媽,您知道祠堂那一夜,我跪了多久嗎?您知道我發燒的時候,他說什麽嗎?”
王媽說不出話。
“他說,讓她自己扛,別嬌氣。”沈念笑了,那笑容很淡,“王媽,我不是嬌氣。我隻是一個人。會冷,會疼,會發燒。”
王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沈小姐,對不起,我……”
“您不用道歉。”沈念握住她的手,“您是對我最好的人。這些我都記著。我隻是想讓您知道——我可以忍,可以熬,可以不說話。但我不會原諒他。”
王媽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王媽的話在腦海裏反複回響。
“他心裏有傷。”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不知怎麽對人好了。”
沈念閉上眼睛。
她知道王媽是好意。王媽想讓她理解,讓她不那麽恨。
可是理解了,就不恨了嗎?
她想起那個暴雨夜,她站在雨裏等了三個小時,等來一身的泥水。想起那個祠堂,她跪在冰冷的磚上七八個小時,等來一句“讓她自己扛”。
他的傷,是她的錯嗎?
不是。
那憑什麽,要她來承受這些?
沈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想了。
想也沒用。
熬過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