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前一天晚上，沈念失眠了。不是緊張，是太高興了。高興到躺不住，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的裂縫上，把那條裂縫照得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在這裏住了那麽久，每天晚上看著它睡覺。明天，她就要從這裏嫁出去了。穿著白色的婚紗，走出這扇門，走向他。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住在這裏，不知道那道裂縫還會不會在。她隻知道，她會想它的。想那些失眠的夜晚，想那些畫不出來的日子，想那些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
她輕輕下了床，沒有吵醒他。他睡得很沉，眉頭沒有皺，嘴唇沒有抿。她站在床邊，看著他的睡臉，忽然想，他明天就是她的丈夫了。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不是關她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等了很多年的人。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他沒有醒，翻了個身，繼續睡。她笑了，走出臥室，坐在窗前。
窗外，城市的燈還亮著。遠處的樓，近處的街，一盞一盞，像星星。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明天這個時候，她已經是厲太太了。坐在他旁邊，看著同一盞燈，聽著同一個呼吸聲。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窗外的城市，燈一盞一盞亮著。最亮的那盞，是她家。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婚前一晚。睡不著。畫了窗外的燈。最亮的那盞，是我家。”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客廳。沙發上放著她的婚紗，白色的緞麵，收腰，裙擺不大。她摸了摸裙擺，麵料很滑，很涼，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明天，她就要穿上它了。穿上它，走出這扇門，走向他。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件婚紗，很久沒有動。
手機震動了。是王媽的簡訊。“沈小姐，明天你就要嫁人了。我睡不著。”沈念笑了，回複。“我也睡不著。王媽，您明天早點來。幫我穿婚紗。”“好。我天一亮就去。”沈念看著那行字，眼淚掉在螢幕上。王媽從她簽了協議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她身邊。在別墅裏，給她送飯，幫她藏信，偷偷給她買畫材。她走了之後，王媽去照顧他，給他做飯，陪他說話。現在她要嫁人了，王媽天一亮就來，幫她穿婚紗。她擦掉眼淚，回複。“王媽，謝謝您。”“不用謝。你幸福就好。”
她又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他就在隔壁，可她不想吵醒他。她寫了幾個字，又刪了，又寫，又刪。最後隻發了一句。“明天見。”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明天見。”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明天見。不是“晚安”，不是“早點睡”，是“明天見”。她知道，明天，他會站在對麵，等她走過去。穿著他父親的西裝，戴著那枚簡單的戒指。她走過去，走向他。這就夠了。
她放下手機，走進臥室。他還在睡，呼吸很輕。她輕輕躺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不緊不鬆。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王媽就來了。沈念被敲門聲吵醒，起來開門。王媽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大包小包。“我給你帶了早餐。吃了再化妝。”沈念笑了，接過袋子，把王媽拉進來。王媽走進屋，看到沙發上那件婚紗，眼眶紅了。“好看。你穿上一定好看。”沈念走過去，抱住王媽。“王媽，謝謝您。”
“別謝了。快吃早餐，一會兒化妝師該來了。”
沈念坐在窗前，吃著王媽帶來的包子。包子是豬肉白菜的，和她包的一樣。她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王媽站在旁邊，看著她吃，笑了。“多吃點。今天要站很久，別餓著。”沈念點頭。“嗯。”
化妝師來了。是個年輕女孩，很溫柔，化妝很輕。沈念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好看。眼睛變大了，睫毛變翹了，嘴唇變紅了。她忽然想，這是她第一次化妝。不是替身，不是影子，是新娘。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
“好看嗎？”她問王媽。
王媽站在她身後，眼眶紅了。“好看。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沈念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王媽給她擦掉。“別哭。妝會花。”她笑了，擦了擦眼睛。
婚紗穿上了。拉鏈拉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是她離父親最近的一刻。她不知道他在哪裏，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隻知道，她想讓他看到。想讓他知道，她嫁人了。嫁給一個愛她的人，嫁給一個她愛的人。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白色的緞麵，收腰，裙擺不大。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如果父親能看到就好了。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看到她要嫁人了。他會高興的。會站在旁邊，看了又看，然後說“我閨女真好看”。她笑了，眼淚又流下來。
王媽給她擦掉。“別哭了。他看到了。他在笑呢。”
沈念點頭。“嗯。他在笑。”
門被敲響了。蘇晴在外麵喊。“沈念，好了嗎？該走了。”沈念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束白色的花。花瓣很小，很白，像星星。她看著那束花，忽然想，這是厲衍州買的。他說每週末都買，她說不必，他說要買。今天不是週末，可他買了。她抱著那束花，走出房間。
他站在客廳裏，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看著她，她看著他。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走吧。”他說。
她點頭。“嗯。”
兩個人走出門，下樓，坐上車。她看著窗外，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等著春天。她也等著。等著站在他麵前，等著他說“我願意”，等著她說“我願意”。
車停在了山腳下。她推開門，走下去。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白色的婚紗上。她站在那光裏，忽然想，她畫過這樣的光。在別墅裏，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畫了很多遍，畫到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畫到光裏有了她。現在她站在真正的光裏，不是畫裏的，是活的。他站在對麵，等她。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條很重要的路。風吹著她的頭發，吹著她的婚紗，吹著那束白色的花。她走得很慢，像在走她畫過的那些路。從別墅到公寓，從中國到巴黎，從巴黎到異國。那些路都在她腳下，在她心裏，在她走過的每一步。她走到他麵前，停下來。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沈念，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了。“你也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握在他手心裏，慢慢暖了。
兩個人站在那光裏，看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覺得，這一刻，什麽都不用說。他在，她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