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厲衍州去取改好的西裝。沈念本來說要陪他,他說不用,讓她在家畫畫。他一個人去的。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他一個人去取父親的西裝,也許有些話想單獨跟那件衣服說。她沒有跟去,坐在窗前,等著他回來。
他去了很久。比去任何地方都久。她畫完了一張畫,又畫了一張。畫的是他走的那條街,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等著春天。她也等著。等著他回來,等著他穿著父親的西裝站在她麵前。
門響了。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袋子。深灰色的,和他上次拿去的那個一樣,又不一樣。袋子很新,可裏麵裝著很舊的東西。
“取回來了?”她問。
“嗯。”
他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沙發上,開啟。裏麵是那件西裝,深灰色的,領口收窄了,袖子改短了,腰身收了一下。可其他的沒變。釦子是原來的,口袋是原來的,裏襯也是原來的。他拿出來,舉在麵前,看著那件西裝,看了很久。
“試試。”她說。
他脫下外套,穿上那件西裝。肩寬剛好,胸圍剛好,腰身剛好,袖長剛好。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她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裏的他。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看起來很高,很挺拔,像一棵樹。可她知道,他不是樹。他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父親西裝的人。他父親也穿過這件衣服,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也許旁邊站著他的母親,年輕的時候,笑著,說“好看”。現在他站在這裏,她站在他旁邊,也說“好看”。
“好看嗎?”他問。
“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沉默了很久。“這是我爸的西裝。”他伸出手,摸了摸袖口。“他以前就穿這個。”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樣子。
“厲衍州,你爸穿這件西裝的時候,旁邊有你媽。你穿這件西裝的時候,旁邊有我。”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沈念,謝謝你。”
她笑了。“不用謝。你穿著它結婚,你爸也能看到。”
那天晚上,他沒有脫那件西裝。穿著它做飯,穿著它洗碗,穿著它坐在窗前看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看著他,忽然想,這是他離他父親最近的一刻。穿著他的衣服,站在他的位置上,做著他做過的事。她不知道他父親會不會做飯,會不會洗碗,會不會坐在窗前看燈。她隻知道,他穿著這件西裝,做這些事的時候,像在跟父親說話。說,爸,我學會了。我會做飯了,會洗碗了,會照顧人了。你放心。
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他站在窗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窗外的燈亮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著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她畫了很久,畫到他的輪廓清晰了,畫到他的眼睛裏有了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取回了父親的西裝。改好了。穿上剛好。他穿著做飯,穿著洗碗,穿著站在窗前。他說這是他爸的西裝。我說你穿很好看。”
她把畫收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窗外,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星星。她靠著他,他摟著她。
“厲衍州,你爸會為你驕傲的。”
“為什麽?”
“因為你學會了愛一個人。”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頭發裏。她沒有動,讓他靠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也要帶著父親的東西。不是衣服,是畫。是她畫的那碗麵,那碗冒著熱氣的麵。父親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她。看不到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笑。她要把那張畫帶在身邊,放在包裏,放在心裏。結婚那天,他穿著父親的西裝,她帶著父親的畫。兩個人,帶著各自的父親,走向彼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她旁邊。他穿著那件西裝,沒有脫。她問他為什麽不脫,他說想多穿一會兒。她笑了,沒有說。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