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把父親那件舊西裝送去改的那天,沈念陪著他。老師傅姓周,頭發全白了,戴著老花鏡,手很穩。他接過那件西裝,翻過來看了看裏麵,又翻回去看了看外麵。“好料子。放了很久了吧?”厲衍州點頭。“二十多年了。”周師傅摸了摸麵料,又看了看領口和袖口。“能改。領口收窄一點,袖子改短一點,腰身收一下。其他的不動。”厲衍州看著他。“其他的不動?”周師傅點頭。“你爸的西裝,留著他原來的樣子。你穿著,他也能認出來。”厲衍州沒有說話。沈念看到他眼眶紅了。
周師傅拿出皮尺,量了厲衍州的肩寬、胸圍、腰圍、袖長。一邊量一邊記在本子上。量完了,他把西裝疊好,放進袋子裏。“一週後來取。”厲衍州點頭。“謝謝周師傅。”兩個人走出店裏,站在門口。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沈念看著他,他低著頭,看著手裏的袋子。袋子空了,西裝留在了店裏。可她知道,他留住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他父親的樣子,是那些他以為忘了、其實一直都在的記憶。
“厲衍州,你爸的西裝改好了,你穿上,他就能看到你了。”
“嗯。”
“他會高興的。”
他轉過頭,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爸也能看到我。我穿婚紗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我看不到他,可他看到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沈念,你爸也會高興的。你嫁人了,嫁給一個愛你的人。”
她笑了。“嗯。”
兩個人走在路上,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她忽然想,她很久沒有去看父親了。上次去是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現在冬天快過了,春天要來了。她該去看看他了。告訴他,她要結婚了。嫁給一個愛她的人,嫁給一個她愛的人。他會在天上看著她們,看著她們穿西裝、穿婚紗,看著她們走向彼此。
“厲衍州,我們明天去看我爸吧。”
“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兩個人去了墓地。沈念買了一束白菊花,厲衍州買了一束白玫瑰。兩個人站在墓碑前麵,把花放在碑前。沈念蹲下來,看著照片上的父親。年輕,頭發很多,笑得很開心。
“爸,我來了。這是厲衍州。我們要結婚了。”她頓了頓,“他對我很好。學會了做飯,學會了包餃子,學會了擀麵條。他每天給我熱豆漿,每天晚上等我回家。”她低下頭,眼淚掉在花上。“爸,你會祝福我們的,對吧?”風吹過來,把花瓣吹動了幾片。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他聽到了。他說“好”。
厲衍州站在她旁邊,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叔叔,我會照顧好她的。不會讓她再受委屈。不會讓她再一個人。不會讓她再哭了。”他頓了頓,“以前我做錯了很多事。以後不會了。”他彎下腰,鞠了一躬。沈念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站在父親的墓碑前。風吹著他們的頭發,吹著那些花瓣,吹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她忽然想,她很久沒有畫父親了。從異國回來之後,她畫了很多畫,畫了王媽,畫了他媽媽,畫了林宛若,畫了戒指,畫了請柬。可沒有畫父親。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站在她麵前。
“厲衍州,我想畫我爸。”
“那就畫。”
“可我不知道怎麽畫。畫了很多次,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總覺得不像。”
他想了想。“你畫他煮麵的樣子。你畫過很多次。那張最好。”
她愣了一下。他看過她畫父親煮麵的那張。在牆上,在她畫了很多遍的那張。她以為他沒有注意,可他注意到了。他記住了。
“那張好嗎?”
“好。那碗麵冒著熱氣,你爸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你。你看不到他的臉,可你知道他在笑。”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他伸出手,給她擦掉。
“回去畫。畫你記得的他。”
她點頭。“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父親站在廚房裏,背對著她,在煮麵。鍋裏的水開了,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臉。她畫了很久,畫到那碗麵冒出了熱氣,畫到父親的背有了溫度。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去看爸了。帶著厲衍州。他買了白玫瑰。他說他會照顧好我,不會讓我再受委屈。他說要畫記得的爸。我畫了。那碗麵冒著熱氣,他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可我知道他在笑。”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你爸的西裝,下週就能取了。”
“嗯。”
“取回來你試試。”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