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以為厲衍州試西裝會很快,畢竟男人穿西裝都差不多。可他試了很久,比她試婚紗還久。她坐在店裏的沙發上,看著他一件一件地換。深灰色的,淺灰色的,黑色的,藏青色的。每一件穿在他身上都很好看,可他總是不滿意。太緊了,太鬆了,領子太高了,袖子太長了。店員是個中年男人,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地幫他調,調完再試,試完再調。沈念看著他,忽然想,他以前每天都穿西裝,很正式,很冷。那時候她覺得西裝是他的鎧甲,穿上就不怕了。現在她看著他穿西裝,不一樣了。不是冷的,是暖的。是她畫過的那線光。
“這件怎麽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站在鏡子前。沈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鏡子裏的他。西裝很合身,領口不高不低,袖子剛好到手腕。他看起來很高,很挺拔,像一棵樹。
“好看。”她說。
“真的?”
“真的。你穿什麽都好看。”
他看著她,笑了。“那就這件。”
店員點點頭,幫他把西裝包好。沈念接過袋子,兩個人走出店裏。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想,他穿西裝的樣子,她畫過。在別墅裏,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畫了很多遍,畫到他的輪廓清晰了,畫到他的眼睛裏有了光。現在他站在她麵前,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不是畫裏的,是活的。
“厲衍州,你穿西裝很好看。”
“你穿婚紗也很好看。”
她笑了。“那當然。”
他握住她的手,兩個人走在路上。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她忽然想,他們快要結婚了。場地定了,婚紗定了,西裝定了,戒指定了,請柬發了。隻剩下等。等那一天到來。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厲夫人那裏。厲夫人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他們進來,笑了。“來了?進來坐。”沈念把西裝袋子放在沙發上,厲夫人看了一眼。“買了西裝?”“嗯。婚禮穿的。”厲夫人看著厲衍州,很久沒有說話。“你穿西裝好看。像你爸。”厲衍州愣了一下。“我爸?”“嗯。你爸結婚的時候,也穿的深灰色西裝。很合身,很挺拔。”她頓了頓,“他走了之後,我把那件西裝收起來了。捨不得扔。”厲衍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沈念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媽,那件西裝還在嗎?”
“在。櫃子裏。”
“我能看看嗎?”
厲夫人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厲衍州。他開啟,裏麵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很舊了,可疊得很整齊,沒有褶皺。他拿出來,看著那件西裝。領口有些寬,袖子有些長,是那個年代的款式。他看了很久,然後疊好,放回袋子裏。
“媽,這件西裝,給我吧。”
厲夫人愣了一下。“你要它做什麽?”
“我想穿著它結婚。”
厲夫人的眼淚流下來。她伸手擦掉,又流下來。“那是你爸的。你穿可能不合身。”
“拿去改。改到合身。”
厲夫人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點點頭。“好。”
那天晚上,沈念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厲衍州站在鏡子前,穿著一件舊西裝。深灰色的,領口有些寬,袖子有些長。他低著頭,看著那件西裝,像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人。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試了西裝。深灰色的。他媽媽說像他爸。他爸結婚的時候也穿的深灰色。他把那件舊西裝拿走了。說要穿著結婚。”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厲衍州,你爸的西裝,能改好嗎?”
“能。周深認識一個老師傅,專門改西裝的。”
“那改好了,你穿嗎?”
“穿。我爸的西裝,我穿。”
她看著他,笑了。“那你穿的時候,你爸也能看到。”
他愣了一下。“他能看到嗎?”
“能。他在天上,看著你。”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手心。她的手很暖,貼著他的臉,慢慢暖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也要把父親的什麽東西帶著。他帶了他爸的西裝,她帶什麽?她想了想,從床頭櫃裏拿出一個小盒子。裏麵是她畫的父親。不是畫在紙上的,是畫在心裏。她開啟盒子,看著那張小小的畫。父親站在廚房裏,煮麵。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盒子,放回床頭櫃。
“厲衍州,我帶著我爸的畫。”
“好。我們一起帶著。”
她笑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