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沒想到,厲衍州會主動說要去老宅給母親做麵條。那天早上,他喝完豆漿,放下碗,看著她。“今天週末,我們去老宅吧。我給媽做麵條。”沈念愣了一下。他給母親做麵條。他學會擀麵條之後,隻給她做過,連王媽都沒嚐過。現在他要去做給母親吃了。她笑了。“好。我陪你去。”
兩個人出門,去菜市場買了麵粉、排骨、青菜。他挑排骨的時候,很認真,一塊一塊地看,問老闆哪塊最鮮。老闆是個胖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給你媳婦買?”厲衍州愣了一下。“給我媽。”老闆笑了,挑了一塊最好的,遞給他。“孝順。現在年輕人,很少給媽媽做飯了。”厲衍州接過排骨,沒有說話。沈念站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想,他以前不會這樣。以前他隻會讓助理去買,讓人送過去,自己不去,也不問。現在他自己挑,自己買,自己去做。他變了。變得會照顧人了。
到了老宅,厲夫人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他們進來,愣了一下。“怎麽又來了?”厲衍州提著菜,走進廚房。“來給你做麵條。”厲夫人看著他,眼眶紅了。“你會做麵條?”沈念笑了。“會。他學會了。擀得很好。”厲夫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的方向。厲衍州係上圍裙,開始和麵。沈念站在旁邊,想幫忙,他不要。“你坐著。今天我做飯。”她笑了,走出廚房,坐在厲夫人旁邊。
“他學做麵條了?”厲夫人問。
“嗯。學了幾天。現在擀得很好,切得很細。”
厲夫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以前從來不進廚房。我讓他幫忙,他說有阿姨。”沈念握住她的手。“現在不一樣了。他學會了很多。”
廚房裏傳來咚咚的聲音,是他在揉麵。麵團摔在案板上,很有力。厲夫人聽著那個聲音,忽然笑了。“像他爸。他爸以前也這樣揉麵,很有勁。”沈念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第一次聽厲夫人提起厲衍州的父親。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那個很早就走了的人。
“他爸走的時候,衍州還小。我一個人帶他,怕他受傷,怕他走錯路,怕他被人騙。所以管他,關他,不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她頓了頓,“我以為這樣是為他好。可我不知道,他恨我。”
沈念握著她的手。“他不恨您。他隻是不知道怎麽麵對您。”
厲夫人看著她,眼淚流下來。“沈念,你恨我嗎?”
沈念想了想。“以前恨過。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您是他媽媽。您做那些事,也許是為他好。隻是您不知道怎麽做。”
厲夫人低下頭,擦掉眼淚。廚房裏的聲音停了。厲衍州端著一碗麵走出來,放在厲夫人麵前。麵很細,湯很白,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他站在旁邊,看著她。“媽,你嚐嚐。”
厲夫人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嚥下去。“好吃。”她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著吃著,眼淚流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掉進碗裏。厲衍州站在那裏,看著她,眼眶也紅了。沈念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空間留給他們母子。
她站在廚房裏,看著案板上剩下的麵團。他揉了很久,揉得很光滑。她拿起刀,切了幾刀,切成麵條。然後燒水,煮麵。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吃著。麵很筋道,湯很鮮。她忽然想,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以嚐一嚐厲衍州擀的麵條,可以看他切得細細的麵條,可以說“小夥子,手藝不錯”。他會高興的。
厲衍州走進廚房,站在她麵前。“你怎麽在這裏吃?”她抬起頭。“讓你們多待一會兒。”他蹲下來,看著她。“沈念,謝謝你。”她笑了。“不用謝。麵很好吃。”他也笑了。“那當然。我擀的。”
兩個人端著碗,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著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碗裏,落在她手上。她忽然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房子,不是很多錢,是一間小小的廚房,兩個人,一起吃麵。他擀的麵,她煮的麵。他吃的麵,她吃的麵。
吃完麵,厲衍州洗碗。厲夫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沈念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他洗得很幹淨。”厲夫人說。
“嗯。他做什麽都很認真。”
厲夫人轉過頭,看著她。“沈念,你以後,常來。帶著他。”
沈念笑了。“好。我們常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厲衍州,你媽媽說你像你爸。揉麵的樣子像。”
他愣了一下。“她說的?”
“嗯。她說你爸以前也這樣揉麵,很有勁。”
他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握著她的手,指節發白。
“厲衍州,你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我還小。隻記得他很高,話很少。會揉麵,會包餃子。會把我舉過頭頂,轉圈。”他頓了頓,“後來他走了。我媽不讓我提他。說提了難過。後來就不提了。慢慢就忘了。”
沈念握緊他的手。“沒忘。你揉麵的樣子,像他。你包餃子的樣子,也像他。他在你身上。你沒忘。”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別哭。你媽媽還在。你還有機會對她好。”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手心。她的手很暖,貼著他的臉,慢慢暖了。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厲夫人坐在桌前,吃著一碗麵。麵很細,湯很白,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她低著頭,眼淚掉進碗裏。旁邊站著厲衍州,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給媽媽做麵條了。她哭了。說好吃。他說他爸揉麵的樣子像他。他沒忘。”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厲衍州,你明天還去看你媽媽嗎?”
“去。每天都去。”
“那我陪你。”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