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說要去看母親,沈念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猶豫很久,站在門口不進去。可他沒有。週六早上,他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蛋,端到桌上。沈念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吃完了,坐在窗前等她。她看著他,忽然想,他變了。以前提到他媽媽,他會沉默,會皺眉,會說“不想去”。現在他說“好”,說“你陪我”,說“我們去看她”。他學會了麵對,學會了放下,學會了原諒。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喝著粥。
“厲衍州,你緊張嗎?”
“有一點。”
“我也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用怕。有我在。”她笑了。“嗯。”
兩個人出門,坐車,去老宅。路上,她看著窗外,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一地。她忽然想,上次來老宅,是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現在冬天了,葉子落光了,樹等著春天。她也等著。等著他和母親和好,等著他不再皺眉,等著他們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
車停在了老宅門口。青磚灰瓦的院子,兩棵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深棕色的門,忽然想起在別墅裏畫的那扇門。也是深棕色的,很厚,很重。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她畫了很久,畫了很多遍。光來了。現在她站在這裏,另一扇門前,門裏麵是他媽媽。她不知道門會不會開啟,不知道光會不會透出來。她隻知道,她來了。陪他一起。
厲衍州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厲夫人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沒有盤,散在肩上。和上次一樣,老了,瘦了,眼睛裏有紅血絲。看到厲衍州,她愣了一下。看到沈念,又愣了一下。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媽,我們進去坐坐。”
厲夫人側身讓他們進去。沈念走進去,看著這個院子。上次來是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現在冬天了,葉子落光了,樹光禿禿的。陽光從樹枝縫裏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她手上。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時間過得真快。上次她來,是陪他來看媽媽。這次她來,還是陪他來看媽媽。可不一樣了。上次他媽媽哭了,說對不起。這次她沒有哭,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像在看很久沒見的親人。
三個人坐在客廳裏。厲夫人給他們倒了茶,茶是熱的,很香。沈念端著茶杯,沒有喝。厲衍州也沒有喝。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隻有牆上的鍾在滴答滴答地響。
“媽,你身體還好嗎?”厲衍州先開口。
“還好。老毛病,不礙事。”
“沈念說,你一個人住在老宅,沒人照顧。要不,搬來和我們住?”
厲夫人愣了一下,看著沈念。沈念點頭。“房子不大,可夠住。您來了,我給您做飯。”厲夫人的眼眶紅了,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茶杯。“不用了。我一個人住慣了。”厲衍州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媽,我們帶了菜。中午做飯給你吃。”
厲夫人抬起頭,看著他。“你會做飯了?”
“嗯。沈念教的。”
厲夫人看著沈念,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以前的輕蔑,不是審視,是別的什麽。也許是感激。
沈念站起來。“我去做飯。你們聊。”
她走進廚房,開始忙活。廚房很大,灶台很寬,鍋碗瓢盆很全。她洗菜,切菜,開火。她做的是厲衍州學會的那幾道,番茄炒蛋,炒青菜,蒸魚,燉湯。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她忽然想,這是她第一次在他媽媽家做飯。以前她不敢來,不敢見她,不敢走進這扇門。現在她來了,站在廚房裏,給她做飯。她不知道厲夫人喜不喜歡吃,不知道她會不會說好吃。她隻知道,她做了。用心做。
厲衍州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我來幫忙。”她遞給他一把青菜。“洗菜。”他接過菜,在水龍頭下洗著。水嘩嘩地響,菜葉在水裏漂著。兩個人站在廚房裏,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覺得,這樣很好。他在旁邊,她做飯。他洗菜,她炒菜。像在家裏一樣。
厲夫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沈念轉過頭,看到她,笑了。“馬上就好。您去坐著。”厲夫人沒有走,站在那裏,看著厲衍州洗菜。她的手在發抖,握著門框,指節發白。沈念看到她眼眶紅了,沒有說。
菜端上桌了。番茄炒蛋,炒青菜,蒸魚,燉湯。厲夫人坐在桌前,看著那些菜,很久沒有動。厲衍州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媽,你嚐嚐。沈念做的。”厲夫人夾起魚,放進嘴裏,慢慢嚼著。沈念看著她,心跳得很快。
“好吃。”厲夫人的聲音有些啞。
沈念笑了。“好吃就多吃點。還有很多。”
厲夫人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她吃了很多,把魚吃完了,把青菜吃完了,把番茄炒蛋也吃完了。湯喝了兩碗。厲衍州看著她,笑了。“媽,你胃口變好了。”厲夫人低下頭,看著空碗。“因為好吃。”沈念看著她,忽然想,她一個人住,平時都吃什麽?是不是隨便對付一口?是不是熱個剩飯,煮個麵條?是不是沒有人給她做飯,她就不吃了?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以後要常來。給她做飯,陪她吃飯,讓她不再一個人。
吃完飯,厲衍州洗碗。厲夫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沈念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他學會洗碗了。”厲夫人說。
“嗯。學會很多。煮粥,包餃子,擀麵條,炒菜。都會了。”
厲夫人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沈念,謝謝你。”
沈念愣了一下。“謝我什麽?”
“謝謝你教會他這些。謝謝你陪著他。謝謝你沒有放棄他。”
沈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沒有放棄自己。我隻是在旁邊看著。”
厲夫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可握得很緊。
“沈念,我以前對你不好。我說你是贗品,說你長得像而已。我錯了。你不是贗品。你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沈念看著她,眼淚流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高興?是難過?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麽?她隻知道,她等到了。等到了他媽媽說出這句話。不是“對不起”,是“你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人”。她等到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她走前麵,他走後麵,不近不遠。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厲衍州,你媽媽說你等了我很多年。”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嗯。”
“什麽時候開始等的?”
“不知道。也許是你走的時候。也許是你畫那扇門的時候。也許是你站在台上說‘大家好,我是沈念’的時候。”他頓了頓,“反正等了很久。”
她看著他,笑了。“我也是。等了你很久。”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握在他手心裏,慢慢暖了。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厲夫人坐在桌前,吃著她做的菜。魚,青菜,番茄炒蛋,湯。她低著頭,吃得很慢。旁邊站著厲衍州,給她夾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碗裏,落在她手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我們去看他媽媽了。我做了飯。她吃了很多。說好吃。她說我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人。她哭了。我也哭了。”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
“厲衍州,我們以後常去看你媽媽吧。”
“好。”
“給她做飯。”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