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沒想到,林宛若會給她打電話。那天下午,她正在窗前畫畫,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沈念?我是林宛若。”她愣了一下。林宛若。那個她曾經替過的臉,那個厲衍州心裏放了很多年的人。她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自從巴黎之後,自從他每週飛來看她之後,自從他學會擀麵條、包餃子之後,她幾乎忘了還有這個人。
“林小姐?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問的蘇晴。沈念,我回國了。想見見你,有空嗎?”
沈念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陰著,要下雨了。她不知道林宛若為什麽要見她,不知道她要說什麽。她隻知道,她不怕了。以前她怕林宛若,怕她那張臉,怕她站在厲衍州旁邊笑的樣子。現在不怕了。她畫了那麽多光,走了那麽多路,站到了自己的畫前麵。她不怕了。
“好。什麽時候?”
“明天下午。三點。在你們家樓下那家咖啡店,可以嗎?”
沈念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住在哪裏。問的蘇晴,還是問的厲衍州?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林宛若要約她見麵,在她家樓下,在她走過去就能到的地方。
“好。明天見。”
掛了電話,她坐在窗前,看著那些畫。牆上貼滿了她從別墅到公寓、從中國到巴黎、從巴黎到異國的畫。最後一張,是他站在廚房裏擀麵條。她看著那張畫,忽然想,她要不要告訴厲衍州?林宛若回來了,要約她見麵。她不知道他會怎麽想,會不會擔心,會不會不讓她去。她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林宛若回來了。約我明天見麵。”他回複了。“你想去嗎?”“想。”“那我陪你去。”“不用。她約的是我。我一個人去。”他沉默了一會兒,回複了。“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下午,沈念換了一件幹淨的衣服,白色的毛衣,藍色的牛仔褲。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長了,快到肩膀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的。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然後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放進口袋裏。這支筆跟了她很久了,從別墅到公寓,從中國到巴黎,從巴黎到異國。她走到哪裏都帶著它。今天也帶著。
咖啡店在她家樓下,走過去不到五分鍾。她推開門,看到林宛若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杯咖啡。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發披在肩上,和以前一樣漂亮。可不一樣了。她的眼睛裏有東西,不是以前那種被寵出來的嬌憨,是沉澱下來的、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纔有的安靜。看到沈念,她站起來,笑了。“沈念。好久不見。”沈念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好久不見。”
林宛若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過,沒有停留,像在看一個老朋友。“你變了。”沈念愣了一下。“哪裏變了?”“眼睛。以前你眼裏有害怕,有隱忍,有委屈。現在沒有了。現在隻有光。”沈念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咖啡。“你也是。變了。”“哪裏?”“以前你眼裏有不確定,有猶豫,有放不下。現在沒有了。現在隻有平靜。”林宛若笑了。“嗯。放下了。”
兩個人喝著咖啡,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天陰著,雨終於下了,打在玻璃上,流下來,一道一道。
“沈念,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說幾件事。”林宛若放下杯子。“第一件,對不起。以前的事,雖然不是我做的,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那張臉,你也不會被牽扯進來。”沈念看著她。“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錯。”林宛若搖搖頭。“可我想道個歉。欠了很久了。”
“第二件,我要結婚了。下個月。未婚夫是那個一直在身邊的人。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他對我很好。我以前放不下衍州,不是放不下他這個人,是放不下那段過去。現在放下了。”沈念看著她,笑了。“恭喜你。”
“第三件,衍州的媽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一個人住在老宅,沒人照顧。她嘴上不說,可心裏想他回去看看。沈念,你幫我勸勸他。”沈念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好。我會跟他說的。”
林宛若站起來,拿起包。“沈念,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見我。”沈念也站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兩個人走出咖啡店,雨還在下。林宛若撐開傘,轉過身,看著她。“沈念,你比我有福氣。”沈念愣了一下。“什麽?”“你等到了。他學會了。我沒有等到,他走了。”她笑了,轉身,走了。背影很瘦,很直,在雨裏慢慢模糊。
沈念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打在她身上,涼涼的。她忽然想,林宛若說的對。她等到了。他學會了。她沒有等到,他走了。不是她不好,是時間不對。她出現在他還不會愛的時候,她出現在他已經學會的時候。沈念轉身,走回家。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今天見她了?”“嗯。”“她說什麽?”“說對不起。說要結婚了。說你媽身體不好,讓你回去看看。”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去嗎?”她轉過頭,看著他。“你陪我。”“好。”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兩個女人坐在咖啡店裏,麵對麵,喝著咖啡。窗外下著雨,玻璃上流著水。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林宛若回來了。說對不起。說要結婚了。說你媽身體不好。她變了。眼睛裏有平靜。她說我比她幸運。我等到了。她沒有。”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厲衍州,我們明天去看你媽吧。”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