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說想學擀麵條,沈念以為他隻是說說。畢竟包餃子已經夠難了,擀麵條更難。麵團要揉得夠硬,醒得夠透,擀得夠薄,切得夠細。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了就廢了。她做好了教很多遍的準備,可他學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他揉麵的時候,手臂很有力,麵團在他手下很快就光滑了。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想,他以前握筆簽檔案,現在握拳揉麵團。手還是那雙手,可做的事情不一樣了。
“行了嗎?”他問。她摸了摸麵團,硬硬的,光光的。“行了。醒一會兒。”
他把麵團放在盆裏,蓋上保鮮膜。兩個人站在廚房裏,等著麵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灶台上,落在他們身上。她靠著他,他摟著她。誰都沒有說話。
“厲衍州,你以前吃過手擀麵嗎?”
“沒有。”
“我爸經常做。他做的麵很筋道,湯很鮮。我每次回家,他都做。”
他把她摟緊了一些。“以後我做給你吃。”
她笑了。“好。”
麵醒好了。他把麵團放在案板上,撒了幹麵粉,開始擀。麵團很大,擀麵杖很短,他擀得很慢,一圈一圈,麵皮慢慢變大。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手心壓著擀麵杖,手指按著麵皮邊緣。她忽然想,這雙手以前畫過她很多次,喝豆漿的,畫畫的,笑的。現在這雙手在擀麵條,為她擀麵條。
“厚了嗎?”他問。
“再擀薄一點。”
他繼續擀,麵皮越來越大,越來越薄。他擀了很久,久到手腕酸了,久到麵皮薄得透光。他停下來,看著她。“行了嗎?”她摸了摸麵皮,薄薄的,勻勻的。“行了。切吧。”
他把麵皮疊起來,一層一層,拿起刀,開始切。他切得很慢,一刀一刀,麵條寬窄不一。她沒說,隻是站在旁邊看著。切完了,他把麵條抖開,有的寬,有的窄,有的長,有的短。他看著那些麵條,皺起了眉。“不好看。”她笑了。“好吃就行。”
水開了,他把麵條下進去。麵條在鍋裏翻滾,像一條條小魚。他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麵條,忽然問:“沈念,你爸做麵條的時候,你在旁邊看嗎?”
“嗯。看。他做,我看。他切麵條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數。一刀,兩刀,三刀……數到一百,麵條就切好了。”
“你數到一百了嗎?”
“數到了。可他切的麵條,每一刀都一樣寬。你切的,不一樣。”
他低下頭,看著鍋裏的麵條。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可我覺得,你切的更好看。不一樣寬,不一樣長,像一家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可都在一個鍋裏煮。”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麵條熟了。她撈出來,盛在兩個碗裏。湯是骨頭湯,昨天燉的,很鮮。她加了幾片青菜,一個荷包蛋。他端到桌上,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嗎?”她問。
“好吃。比飯店的還好吃。”
她笑了。“騙人。”
“真的。你教的,都好吃。”
她低下頭,吃著自己的那碗。麵很筋道,湯很鮮。她忽然想,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以嚐一嚐厲衍州擀的麵條,可以看他切得寬窄不一的麵條,可以說“小夥子,手藝還行”。他會高興的。她抬起頭,看著他。“厲衍州,你以後多做。做給我吃,做給王媽吃,做給你媽吃。”
他愣了一下。“我媽?”
“嗯。你媽一個人,也吃不到手擀麵。你學會了,去做給她吃。”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麵。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握著筷子,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他站在廚房裏,擀麵條。麵皮很大,很薄,鋪在案板上。他低著頭,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學會了擀麵條。麵皮薄薄的,透光。麵條寬窄不一,像一家人。他說好吃。我說你做的,都好吃。”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厲衍州,你明天去看你媽吧。給她做碗麵。”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陪我。”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