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說要教厲衍州包餃子,他第二天一早就把材料買齊了。麵粉、豬肉、白菜、蔥、薑、醬油、香油。他站在廚房裏,看著那些東西,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沈念走過去,係上圍裙。“先和麵。”她把麵粉倒進盆裏,加水,用手攪。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麵粉裏攪來攪去,麵粉飛起來,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袖子上。她抬起頭,看到他正盯著她的手看。“你也來。把手伸進來。”他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盆裏。麵粉很涼,粘在手上,粘粘的。他學著她的手勢,攪了幾下,麵粉飛得到處都是。
“太幹了。加水。”他加了水。“太濕了。加麵粉。”他加了麵粉。盆裏的麵越來越多,從一小團變成一大團。沈念笑了。“夠了。再和下去,今天不用包了。”他停下來,看著那團麵。麵不白不黑,不軟不硬,像個沒睡醒的孩子。
“行嗎?”他問。
“行。第一次能揉成這樣,不錯了。”
他把麵放在案板上,用保鮮膜蓋上,讓它醒。沈念開始剁餡。豬肉、白菜、蔥、薑,放在一起,剁得很細。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刀起起落落,案板發出咚咚的聲音。他忽然想,王媽剁餡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在別墅裏,在那些他很少去的日子裏,王媽一個人在廚房裏剁餡,包餃子。他從來沒有進去看過。現在他站在這裏,看著沈念剁餡,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這纔是家。不是別墅,不是大房子,是一間小小的廚房,兩個人,一起包餃子。
餡剁好了,麵也醒好了。沈念把麵搓成長條,切成小塊,擀成皮。她做得很熟練,皮圓圓的,薄薄的。他學著她的樣子,拿起擀麵杖,擀了幾下。皮不圓,也不薄,厚厚的一塊,像個餅。
“沒事。多擀幾次就好了。”
他擀了十幾張,每一張都比上一張好。最後一張,圓了,薄了。他把那張皮舉起來,對著光看。光透過麵皮,照在他臉上。
“這張好。”沈念說。
他笑了,把皮放在桌上,開始包餡。他放了很多餡,捏不住,餡漏出來了。他放了很少餡,捏住了,可餃子癟癟的,像個沒吃飽的孩子。他包了十幾個,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胖,有的瘦。沈念看著那些餃子,笑了。
“好看。第一次能包成這樣,不錯了。”
“騙人。”
“真的。我第一次包的,比你還醜。”
他不信。可她真的沒騙他。她第一次包的餃子,皮破了,餡漏了,煮出來成了一鍋粥。父親笑著說,念念,你包的餃子,是粥餡的。她哭了。父親說,別哭,下次就好了。下次她包好了,父親吃了很多。現在父親不在了,她教他包。她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忽然想,如果父親能看到就好了。看到她在教一個人包餃子,看到那個人學得很認真,看到他們一起站在廚房裏,手上麵粉,臉上也是麵粉。他會高興的。會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然後說“念念,你包的餃子,比小時候好多了”。她笑了。
餃子下鍋了。水開了,餃子浮上來,一個一個,白白胖胖的。他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餃子,忽然問:“沈念,你第一次包餃子,是誰教你的?”
“我爸。”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兩個人站在鍋邊,看著餃子在鍋裏翻滾。熱氣模糊了他們的臉,也模糊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餃子熟了。她撈出來,裝在盤子裏。他端到桌上,倒了兩碟醋。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著餃子。他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
“好吃嗎?”她問。
“好吃。比你爸包的還好吃。”
她笑了。“你又沒吃過我爸包的。”
“不用吃。你包的,肯定比你爸好。”
她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餃子。她包的,比他爸好。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她願意相信。她吃了很多,他也吃了很多。盤子裏最後剩了兩個,他看著那兩個餃子。
“你吃。”
“你吃。”
“一人一個。”
兩個人各自吃了一個,把盤子吃空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空盤子,忽然想,她教他包餃子了。像王媽教她一樣,像父親教她一樣。她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教別人,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今天。她隻知道,她教了。他學了。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他站在鍋邊,看著餃子在鍋裏翻滾。手裏拿著漏勺,腰上係著圍裙。鍋裏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可她畫出了他的笑。很淡,很輕,像她畫過的那線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學會了包餃子。皮不圓,餡不多。可煮出來,白白胖胖的。他說好吃。我說你包的,都好吃。”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他睡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厲衍州,你明天想學什麽?”
“你教的,都學。”
她笑了。“那明天學擀麵條。”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裏,父親站在廚房裏,包餃子。她站在旁邊,看著他。他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她想說,爸,我也在教別人包餃子了。可她沒有說。她知道,他看到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