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第三天,王媽來了。沈念正在窗前畫畫,聽到敲門聲,放下筆去開門。王媽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大包小包,頭發被風吹亂了,臉凍得通紅。沈念愣了一下,趕緊把她拉進來。“王媽,您怎麽來了?不是說我去看您嗎?”王媽把東西放在地上,搓了搓手。“等不及了。想看看你瘦了沒有。”她上下打量著沈念,眼眶紅了。“瘦了。臉都尖了。”沈念笑了。“沒有。在那邊吃得挺好的。”王媽不信,拉著她的手走到廚房。“我給你包餃子。你最愛吃的,豬肉白菜。”
厲衍州從臥室走出來,看到王媽,點了點頭。“王媽。”王媽看著他,也點了點頭。“厲先生,你也瘦了。你們兩個,都不好好吃飯。”厲衍州沒有說話,沈念笑了。“王媽,您別說了,他胃不好,不能餓。您來了就好了,多做點,我們一起吃。”
王媽開始忙活。和麵,剁餡,擀皮。她做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認真。沈念站在旁邊,想幫忙,王媽不讓。“你坐著,畫畫去。我一個人就行。”沈念沒有走,站在旁邊看著。她忽然想,在別墅裏的時候,王媽也是這樣,一個人忙活,不讓別人插手。那時候她不敢幫忙,怕添亂。現在她敢了,可王媽還是不讓。她看著王媽的背影,頭發白了很多,背也駝了一些。她忽然想,王媽老了。可她還在,還在給她包餃子,還在說“你坐著,我來”。沈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王媽。王媽愣了一下。“怎麽了?”“沒怎麽。就是想抱您。”王媽笑了,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厲衍州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沒有說話,嘴角微微翹著。沈念看到他,笑了。“厲衍州,你來幫忙。別站著看。”他走過來,站在王媽旁邊。“我做什麽?”王媽看了他一眼。“你會擀皮嗎?”“不會。”“那你會包餃子嗎?”“也不會。”王媽歎了口氣。“那你坐著吧。別添亂。”沈念笑了,厲衍州也笑了。
餃子包好了,下鍋了。熱氣從鍋裏冒出來,模糊了廚房的窗戶。沈念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熱氣,忽然想,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在異國,她吃的是意麵,是沙拉,是那些冷冰冰的東西。沒有熱氣,沒有家的味道。現在王媽來了,餃子熟了,家回來了。
三個人坐在桌前,吃著餃子。王媽給沈念夾了一個,又給厲衍州夾了一個。“多吃點。你們太瘦了。”沈念咬了一口,豬肉白菜的,很香,很鮮。她忽然想哭。這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是父親不在之後王媽給她的味道。她低下頭,把眼淚和餃子一起嚥了下去。
“好吃嗎?”王媽問。
“好吃。王媽,您包的餃子最好吃。”
王媽笑了。“好吃就多吃點。我包了很多,凍在冰箱裏,你們想吃就煮。”
厲衍州也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王媽看著他,笑了。“厲先生,你也覺得好吃?”他點頭。“好吃。”王媽又給他夾了一個。“那你多吃。胃不好,就要吃麵食。養胃。”
吃完飯,王媽收拾碗筷。沈念要幫忙,王媽不讓。“你畫畫去。我來。”沈念站在旁邊,看著王媽洗碗。她忽然想,她回來之後,王媽還沒有來過。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怕打擾他們。今天來了,是忍不住了。想看看她,想看看他,想給他們包頓餃子。沈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王媽。“王媽,您以後常來。別一個人待著。”王媽的手頓了一下。“你們忙,我來了打擾你們。”“不打擾。您來了,家裏就熱鬧了。”王媽沒有說話,可她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下午,王媽走了。沈念送她到樓下,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王媽轉過身,握著她的手。“沈小姐,你回來了,我就放心了。你好好的,別讓我擔心。”沈念點頭。“您也好好的。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王媽笑了。“我能有什麽事。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厲先生。”她走了,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沈念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吹過來,有些冷,她沒有走。
“回去吧。”厲衍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他站在樓門口,看著她。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厲衍州,王媽老了。”“嗯。”“她一個人。”“嗯。”“我們以後多去看看她。”他看著她,笑了。“好。”
那天晚上,沈念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王媽站在廚房裏,背對著她,在包餃子。灶台上擺著擀好的皮,剁好的餡,包好的餃子。熱氣從鍋裏冒出來,模糊了她的臉。她畫了很久,畫到王媽的背影有了溫度,畫到那些餃子冒出了熱氣。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王媽來了。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她說你們太瘦了,多吃點。她老了,背駝了,頭發白了。可餃子還是以前的味道。”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她回來了。有他,有王媽,有餃子。有家。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