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愣了幾秒,然後想起自己回來了。在他的旁邊,在自己的床上,在那道裂縫下麵。她轉過頭,他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做夢。她看著他的臉,忽然想,她有多久沒有這樣看他了?在異國的時候,她隻能通過視訊,隔著螢幕,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皺眉的樣子。現在他就在她旁邊,伸手就能碰到。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眉頭。他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平穩。她笑了,把手縮回來,不想吵醒他。他難得睡得好,她不想打擾。她輕輕下了床,披上外套,走到廚房。冰箱裏有雞蛋,有牛奶,有他昨天買的豆漿。她拿出豆漿,倒進鍋裏,開小火慢慢熱。又拿出兩個雞蛋,打在碗裏,攪勻。她忽然想,這是她回來後給他做的第一頓早餐。在異國的時候,她每天早上都是一個人吃意麵,想著他煮的白粥。現在她回來了,可以給他煮粥了,可以給他熱豆漿了,可以坐在他對麵,看他吃了。
豆漿熱好了,她倒進兩個杯子裏。雞蛋煎好了,放在盤子裏。她又切了幾片麵包,擺好。然後走到臥室門口,他還在睡。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睡臉,不忍心叫醒他。可她餓了,他也該餓了。她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厲衍州,起來吃早餐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早。”
“早。起來吃早餐。我做了煎蛋。”
他坐起來,頭發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看著他,笑了。“你去洗把臉,我在餐廳等你。”他點點頭,下了床,走進衛生間。她聽到水龍頭嘩嘩地響,聽到他漱口的聲音。她忽然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早上一起醒來,他洗臉,她做早餐。然後坐在窗前,喝著豆漿,吃著煎蛋。不用說話,不用想以後,隻是在一起。
他走出來,頭發還濕著,滴著水。她遞給他毛巾。“擦擦。”他接過去,擦了擦頭發。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著豆漿,吃著煎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盤子裏,落在他們手上。她看著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好吃嗎?”她問。
“好吃。你做的什麽都好吃。”
她笑了。“騙人。煎蛋鹹了。”
“不鹹。剛好。”
她低下頭,喝著自己的豆漿。她忽然想,如果他每天都這樣吃,把什麽都吃完,她願意每天做。做一輩子都願意。
吃完早餐,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水龍頭嘩嘩地響,碗在他手裏叮當地碰著。她忽然想,在異國的時候,她每次一個人洗碗,都會想他。想他站在廚房裏,背對著她,幫她洗碗。現在他就在她麵前,不是想的,是看的。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靠在她懷裏。
“怎麽了?”他問。
“沒怎麽。就是想抱你。”
他沒有說話,繼續洗碗。可她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碗差點滑出去。她抱緊了一些,把臉貼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寬,很暖,像一堵牆。她靠著那堵牆,忽然覺得,什麽都不怕了。
洗完碗,他轉過身,看著她。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沈念,你今天做什麽?”
“收拾一下。東西還沒整理。”
“我幫你。”
“好。”
兩個人把她的箱子開啟,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裏。櫃子很小,她的衣服已經占了一半,他的衣服擠在旁邊。她把他的衣服撥開一些,把自己的塞進去。兩個人的衣服擠在一起,像她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很近。她把那束幹花拿出來,放在桌上。花已經幹了,花瓣黃了,可她捨不得扔。這是他從機場一路帶過來的,她捨不得。
“這束花還留著?”他問。
“嗯。你帶來的,捨不得扔。”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握在他手心裏,慢慢暖了。
“沈念,以後我每週末都給你買花。”
“好。”
“不,每天都買。”
她笑了。“那花店老闆要發財了。”
他也笑了。“那就讓他發財。”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菜市場。她走前麵,他走後麵,幫她提著袋子。她買了很多菜,魚,肉,青菜,豆腐。他拿著那些袋子,手裏都快拿不下了,可她還在買。最後她買了一把蔥,轉過身,看到他抱著那些袋子,站在陽光裏,頭發有些亂,毛衣上沾了一片菜葉。她笑了,他也笑了。
“夠了嗎?”他問。
“夠了。夠吃一週了。”
兩個人往回走。她走前麵,他走後麵,手裏抱著那些菜。到了樓下,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站在她麵前,手裏抱著那些菜,看起來很笨拙,很可笑。可她沒有笑。
“厲衍州,你以後每天都回來吃晚飯嗎?”
“嗯。每天都回來。”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她笑了。他也笑了。
晚上,她做了很多菜。魚,肉,青菜,豆腐。他坐在對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她看著他吃,忽然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早上一起醒來,晚上一起吃飯。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然後坐在窗前,喝著豆漿,看著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不用想以後,以後就是現在。現在他在她對麵,吃著她做的飯。這就夠了。
吃完飯,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水龍頭嘩嘩地響,碗在他手裏叮當地碰著。她忽然想,她要畫下來。畫他洗碗的樣子,畫水龍頭嘩嘩地響,畫碗在他手裏叮當地碰。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他站在廚房裏,背對著她,在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碗在他手裏叮當響。陽光已經沒了,燈亮了,把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回來的第一天。他洗碗,我在旁邊看。畫了他洗碗的樣子。水龍頭嘩嘩地響。”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他洗完了碗,轉過身,看到她手裏的畫本。
“畫了什麽?”
“你。在洗碗。”
他笑了。“那有什麽好畫的。”
“好看。”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嘴唇,很暖,很軟。
“沈念,你回來了,真好。”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嗯。回來了。不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她旁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回來了。從異國,從那些光裏,從那些等待的日子裏。她回來了。他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不緊不鬆。
“厲衍州,明天早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粥。你煮的粥。”
“好。”
她笑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夢,什麽都沒有。隻是沉沉的、安安穩穩的睡眠。明天醒來,他會煮粥。她坐在窗前,等他端來。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