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沈唸的心跳快了起來。不是緊張,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今天的激動。她透過舷窗看出去,天灰濛濛的,下著小雨。和異國不一樣,那裏的天是藍的,這裏是灰的。可她覺得親切。這是她的城市,有她的家,有他。她坐在座位上,等著飛機停穩,等著艙門開啟,等著那些排隊的人一個一個走下去。她等不及了。她想跑下去,跑到出口,跑到他麵前。可她沒有。她站起來,背著包,排隊,一步一步,往前走。
廊橋很長,她走得很急,差點絆了一跤。扶住牆,深呼吸,繼續走。到了到達大廳,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接機的人。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揮著手,有人踮著腳尖張望。她找了一圈,沒有看到他。她站在那裏,心跳得更快了。他去哪裏了?不是說在出口等嗎?是不是堵車了?是不是記錯了時間?她拿出手機,正要給他打電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念。”
她轉過身。他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和以前一樣。她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你怎麽在這裏?”
“在裏麵。怕你找不到我。”
她撲進他懷裏,抱住他。他的大衣很暖,在室內站了很久的樣子。她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樣快。
“厲衍州,我回來了。”
“嗯。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瘦了,眼睛裏有紅血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來很久沒有睡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你沒好好吃飯。”
“吃了。”
“騙人。瘦了。”
他笑了。“你也是。瘦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花。“你買花了。”
“嗯。你說要帶花的。”
她笑了。她說過,讓他每週末來的時候帶花。現在不是週末,是她回來了。他還是帶了。
兩個人走出機場,坐上車。她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和異國那棵一樣。她忽然想,這裏的冬天來了。她不在的時候,冬天來了。現在她回來了,冬天還在。可她不怕冷。因為他在旁邊。
“厲衍州,你一個人在家,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王媽來做了幾次。”
“王媽來了?”
“嗯。她說你不在,沒人照顧我。”
她笑了。王媽還是這樣,什麽都不說,可什麽都做。她不在,她就去照顧他。她不知道王媽做了幾次飯,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麽。她隻知道,王媽在,他就不會餓著。這就夠了。
車停在她家樓下。她推開門,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一地。她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她走了兩個月,樹就變了。從秋天到冬天,從金色到灰色。她不在的時候,時間沒有停。它走著,帶著他,帶著王媽,帶著那棵梧桐樹。現在她回來了,時間還在走。可她不怕了。她在時間裏,他在旁邊。
“走吧,上樓。”他幫她拿著包,她拿著花。兩個人上樓,樓梯很窄,很暗。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像在走一條很久沒走的路。到了門口,她掏出鑰匙,開門。屋裏的味道湧出來,是灰塵和他身上的味道。她開啟燈,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小小的家。牆上的畫還在,那些她畫的,他畫的,貼滿了整麵牆。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從別墅到異國,從黑暗到光。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畫,忽然想,她走了那麽遠,畫了那麽多,最後回到這裏。回到這間小小的公寓,回到他身邊。
“厲衍州,你睡哪裏?”
“床上。”
“沙發呢?”
“收起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睡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枕頭上,蓋她的被子,聞她留下的味道。她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夢到她。她隻知道,他睡在那裏,等她回來。
“那你今晚睡哪裏?”
“沙發。我去拿。”
她笑了。“不用。床很大。兩個人睡得下。”
他愣了一下。那愣神持續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要了。然後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她旁邊。兩個人,蓋著同一條被子。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她回來了。從異國,從那些光裏,從那些等待的日子裏。她回來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不緊不鬆。
“沈念,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別走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亮亮的。
“不走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兩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覺得,這一刻,什麽都不用說。他在,她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