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異國的最後一天,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忽然想,這是她在這裏的最後一個早晨了。明天這個時候,她就在飛機上了。十個小時之後,她就能見到他了。她坐起來,走到窗前。天慢慢亮了,雲從灰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金色。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她在這裏畫了很多光,天窗的,街道的,樹的。可沒有一種光,比得上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裏的那種。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早。今天最後一天。明天就回去了。”他回複了。“早。我去接你。幾點到?”她查了機票。“下午兩點。”“好。我在出口等你。”
她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衣服疊好,放進箱子。畫本和鉛筆裝進揹包。那束幹花,她用紙巾包好,小心地放在衣服中間。還有那些畫,她一張一張地檢查,確認沒有摺痕。畫筒已經裝不下了,她把最後四張單獨卷好,用橡皮筋紮緊,塞進揹包。收拾完,她站在房間裏,看著這個住了兩個多月的地方。床單是白的,枕頭是白的,窗簾是白的。她在這裏睡了很多個夜晚,夢見他,夢見家,夢見那間小小的公寓。現在她要走了,她忽然有些不捨。不是不捨得這裏,是不捨得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他每週末飛來的日子,那些他站在畫室門口、手裏拿著花的日子,那些她在天窗下麵畫光、他在旁邊看的日子。那些日子過了,不會回來了。可她不會忘。
她下樓,去那家早餐鋪子。老闆娘看到她,笑了。她說了一串她聽不懂的話,可她猜,是在問她是不是要走了。她點頭,說“go home”。老闆娘豎起大拇指,給她裝了兩個包子,不收錢。她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她站在鋪子門口,吃著包子,看著那條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她忽然想,如果以後有機會,她會再來的。來看這些熟悉的東西,來走這些走過的路。
上午,她去了畫室。最後一次。她站在那扇天窗下麵,看著那些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拿起筆,想畫點什麽。可腦子裏很亂,全是這兩個多月的日子。她畫了天窗,畫了街道,畫了樹,畫了自己,畫了他。畫了很多,可還有很多沒畫。那些她沒來得及畫的,都留在心裏了。她放下筆,在畫室裏走了一圈。桌子,椅子,畫架,書架。書架上還擺著她的畫本,她拿下來,翻了一遍。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從天窗到他的背影。她看著那些畫,忽然想,她在這裏畫了那麽多,可最好的那張,是她走之前畫的最後一張。他站在畫室門口,手裏拿著花。那是她畫的他,是她心裏的他。她把畫本放回書架,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她知道,她會再來的。不是這裏,是別的地方。別的地方也有光,也有等待,也有他。
下午,她去了那棵樹下。掉光了葉子的,站在路邊,像一把撐開的傘。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忽然想,她等到了春天嗎?沒有。春天還沒來,葉子還沒長出來。可她不等了。她要回去了。回到他身邊,回到那間小小的公寓,回到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春天會來的,葉子會長出來的。她不在,可樹在。它等她,等她下次來看它。
她拿出手機,給樹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給厲衍州發過去。“那棵樹。我走了之後,它還在等春天。”他回複了。“它等到春天的時候,你還在嗎?”她想了想。“不知道。可我會想它的。”他回複了。“我也會想你的。”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想他,他也想她。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想對方。明天就不用了。明天,她就到他身邊了。
晚上,她一個人去吃飯。還是那家小餐廳,還是那份意麵。這次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嚐最後一口。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吃到這個味道。可她記住了。記住了意麵的味道,記住了餐廳的樣子,記住了老闆的笑。她吃完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老闆正在擦桌子,看到她,笑了。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她轉身,走了。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明天見。”他回複了。“明天見。”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明天見。不是“晚安”,不是“早點睡”,是“明天見”。她知道他明天會在出口等她,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在她走過去就能到的距離。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夢,什麽都沒有。隻是沉沉的、安安穩穩的睡眠。明天醒來,一切都會結束。異國的日子,等待的日子,一個人吃意麵的日子。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洗漱,換衣服,收拾最後的零碎。把鑰匙放在桌上,把房卡放在前台。然後拖著箱子,背著包,走出酒店。風很涼,吹在臉上,她縮了縮脖子。她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天慢慢亮了,雲從灰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金色。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這是她在異國看到的最後一道晨光了。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上車,去機場。
機場很大,很多人。她辦了登機牌,托運了箱子,背著包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廳裏,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很大,很白,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她忽然想,她又要飛了。上一次飛,是來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個人,不知道前麵是什麽。現在她要回去了,不是一個人了。他在出口等她。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一個人在出口站著,手裏沒有花,沒有畫,什麽都沒有。隻是站著,看著裏麵。她畫了很久,畫到他的輪廓清晰了,畫到他的眼睛裏有了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回去的飛機上。他在出口等我。我畫了他等我的樣子。”
登機了。她站起來,背著包,排隊。一步一步,往前走。和畫裏一樣。上了飛機,找到座位,靠窗。她把包放在腳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停機坪上,照在那輛送旅客的車子上。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已經在機場了?是不是站在出口,看著那些到達的航班資訊?是不是在等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快到了。
飛機起飛了。她靠在窗邊,看著地麵越來越小。城市變成一張畫,房子變成火柴盒,車子變成螞蟻。然後雲來了,把一切都遮住了。她看著那些雲,忽然想起他畫的那片光,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她笑了。然後她閉上眼睛。十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到了,就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