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開始畫最後一組光。品牌方說,畫完這組,她就可以回去了。她坐在天窗下麵,看著那些從頭頂灑下來的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忽然想,這是她在這裏畫的最後一組光了。畫完了,就回去。回到他身邊,回到那間小小的公寓,回到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她拿起鉛筆,開始畫。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走最後一段路。她畫的是天窗,光,還有那束他帶來的花。花已經謝了,可她捨不得扔。這是他從機場一路帶過來的,她捨不得。她畫了很久,畫到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橘紅色。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忽然覺得,這是她來這裏之後畫得最好的一張。不是技巧好,是有感情。她想回去了。她把想回去畫進了那些光裏。
晚上,厲衍州打來電話。“今天怎麽樣?”她靠在窗邊,看著遠處的燈。“畫了最後一組的第一張。還有三張。”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快了。”她笑了。“嗯。快了。”“沈念,你回來那天,我去接你。”“好。”掛了電話,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忽然想,她回去之後,要畫那道裂縫。畫了很多遍,可沒有畫膩。那是她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每天晚上看著它睡覺,看了很久,看到它像老朋友一樣。她要想它了。
第二天,她畫第二張。畫的是街道,她走過很多遍的那條。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告別。她畫了早餐鋪子的老闆娘,每天早上跟她打招呼,雖然語言不通,可她們都笑了。她畫了便利店的店員,每次她去買水,他都會說“hello”。她畫了那棵樹,掉光了葉子的,站在路邊,像一把撐開的傘。她畫了很久,畫到那些熟悉的東西都留在了紙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倒數第三張。畫了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樹。我會想它們的。”
第三天,她畫第三張。畫的是自己。坐在天窗下麵,拿著鉛筆,看著那些光。她畫了很久,畫到自己的頭發被風吹起來,畫到裙擺在風裏飄。她忽然想,這是她在這裏的樣子。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畫陌生的光。她不怕。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等她畫完,等她回去,等她坐在他對麵喝他熱的豆漿。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倒數第二張。畫了自己。在這裏的樣子。一個人在畫光。不怕。”
第四天,她畫最後一張。畫的是他。站在畫室門口,手裏拿著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她畫了很久,畫到他的頭發被風吹亂了,畫到他的大衣上有雨珠。她忽然想,他每次來,都是這樣。站在門口,拿著花,等她開門。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不等了。她隻知道,他一直站在那裏,等她。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最後一張。畫了他。站在畫室門口,拿著花。他每次來,都是這樣。等我開門。”
她把四張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她畫完了。最後一組,四張光。畫了天窗,畫了街道,畫了自己,畫了他。她拿起手機,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畫完了。四張。明天給品牌方看。過了就能回去了。”他回複了。“好。我等你的訊息。”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品牌方的人來看畫。負責人翻著那四張畫,一張一張,看得很認真。看到最後一張,停下來。畫的是他站在畫室門口,手裏拿著花。“這個人是誰?”沈念想了想。“一個很重要的人。”負責人看著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你畫他的時候,在想什麽?”“在想他。”負責人笑了。“那就是了。這四張,都很好。你通過了。可以回去了。”沈念站在那裏,眼淚流下來。可以回去了。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從畫不出來的那些日子,從一個人吃意麵的那些晚上,從他每週末飛來看她的那些週末。她等了很久。現在可以回去了。
她拿起手機,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通過了。可以回去了。訂了後天的機票。”他回複了。“我去接你。”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後天。她就要回去了。回到他身邊,回到那間小小的公寓,回到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
那天下午,她開始收拾東西。衣服,畫本,鉛筆,那束他帶來的花。花已經幹了,可她沒有扔。這是他從機場一路帶過來的,她捨不得。她把那些畫小心地卷好,塞進畫筒裏。四張,加上之前的那些,畫筒快滿了。她看著那個畫筒,忽然想,她畫了很多。從別墅到公寓,從中國到巴黎,從巴黎到這裏。那些畫都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在等她。等她畫完,等她回去,等她把它們貼在牆上。
晚上,她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王媽,我後天的飛機。回去了。”王媽回複了。“好。我給你做好吃的。”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王媽還是這樣,什麽都不問,隻是說好。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忽然想,她回去之後,要畫那道裂縫。畫了很多遍,可沒有畫膩。那是她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每天晚上看著它睡覺,看了很久,看到它像老朋友一樣。她要見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