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方說要辦一個晚宴,邀請所有合作的設計師出席。沈念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畫那棵樹的最後一片葉子——她決定給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畫上一片新葉,小小的,嫩嫩的,在枝頭剛剛冒出來。她畫了很久,畫到那片葉子有了形狀,畫到形狀裏有了光。她看著那片葉子,忽然想,春天還沒來,可她先畫了。這就是畫畫的好處。等不及,就先畫出來。
晚宴在週五晚上。沈念不想去,她不會應酬,不會說場麵話,不會穿那些很貴的裙子。可品牌方的負責人說,你是我們最重要的設計師之一,你必須來。她握著手機,站在畫室的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陰著,要下雨了。她忽然想,厲衍州週末才來,今晚隻有她一個人。她不想去,可她不能不去。她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週五晚上有晚宴,品牌方的。我不想去。”他回複了。“為什麽?”“不會應酬。不會說話。沒有裙子。”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裙子的事,我來想辦法。”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他能想什麽辦法?他在幾千公裏之外。
週四下午,她收到一個包裹。很大,很輕,用白色的紙箱裝著。她拆開,裏麵是一條裙子。深藍色的,長袖,裙擺到膝蓋下麵一點。和她以前穿的那條很像,又不一樣。這件麵料更好,做工更細,領口有一顆小小的珍珠釦子。她摸著那顆釦子,忽然想,這是他在哪裏買的?是去商場挑的,還是讓人送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記得她喜歡深藍色,記得她喜歡長袖,記得她喜歡簡單的款式。他記住了。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裙子收到了。很好看。你怎麽知道我穿什麽碼?”他回複了。“問的王媽。”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他問王媽了。問她穿什麽碼,問她喜歡什麽顏色,問她喜歡什麽款式。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問的,也許是她走了之後,也許是在她還在家的時候。她隻知道,他做了這些事,而她不知道。
週五晚上,她穿上那條裙子,站在鏡子前。裙子很合身,領口不高不低,裙擺不長不短。她把頭發放下來,又紮起來,又放下來。最後決定放下來,因為他說過,她放下來好看。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如果他在這裏就好了。會看到她穿裙子的樣子,會說“好看”,會站在她旁邊,陪她去晚宴。他不在。她一個人。
晚宴在一家很大的酒店裏。沈唸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穿著禮服,端著酒杯,笑著聊天。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忽然想回去。她不會應酬,不會說話,不會笑著和不認識的人碰杯。她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手機震動了。是厲衍州的簡訊。“到了嗎?”“到了。在門口。不敢進去。”“別怕。你的畫很好。你站在畫旁邊,就是最好的。”她看著那行字,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裏麵很大,燈很亮,很多人。她穿過人群,走到自己的畫前麵。那幅“光”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燈光打在上麵,亮得有些刺眼。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幅畫,忽然想,她畫這幅畫的時候,還在別墅裏,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出來。現在她站在這裏,穿著他買的裙子,看著自己的畫。她走出來了。
“沈念?”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是一個中年女人,短發,戴著眼鏡。她認出來了,是品牌方的負責人。“你來了。裙子很好看。”沈念笑了。“謝謝。”“你的畫,很多人都喜歡。尤其是那幅‘光’。他們說,你畫的光和別人不一樣。”沈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你畫的光,是從黑暗裏透出來的。不是天生的光,是掙紮出來的。所以他們喜歡。”負責人頓了頓,“沈念,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你的畫裏,有你的故事。”她點點頭,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沈念站在那裏,看著那幅“光”,忽然想,她的故事,都畫在裏麵了。那些難過的日子,那些畫不出來的夜晚,那些以為走不出來、可還是走出來了的路。都在裏麵。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她走到門口,準備回去。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穿著深藍色的大衣,手裏拿著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和以前一樣。她愣住了。
“厲衍州?”
他走過來,把花遞給她。“不是週末嗎?”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等不到週末了。你說不想來,我擔心你。”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他伸出手,給她擦掉。“別哭。妝會花。”她笑了,擦了擦眼睛。“你怎麽進來的?”“走進去的。門沒關。”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撲進他懷裏,抱住他。他的大衣很涼,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樣子。可她抱著他,慢慢暖了。
“你什麽時候到的?”
“下午。去畫室找你,你不在。問了前台,說你在這裏。”
“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
她不信。花很新鮮,可他的大衣是涼的。他等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他陪她回酒店。她躺在床上,他睡在沙發上。和以前一樣,一牆之隔,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厲衍州,你下次別擔心了。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可我想來。”
她笑了。“那你來。”
他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他就要走了。可她不怕了。他會來的。每週末都來。帶著花,帶著裙子,帶著他說的“我擔心你”。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