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沈念畫了三天。第一天,她畫了樹幹,很粗,很直,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她畫了很久,畫到那些口子裏有了陰影,畫到陰影裏有了故事。她不知道這棵樹經曆過什麽,也許是大雨,也許是暴雪,也許是很多個像她一樣孤獨的秋天。她隻知道,它站在那裏,等春天。和她一樣。第二天,她畫了樹枝,伸向天空,像一隻隻張開的手。她畫了很久,畫到那些手有了溫度,畫到溫度裏有了期盼。她忽然想,如果春天來了,這些手上會長出葉子,綠綠的,嫩嫩的,在風裏搖。她沒見過這棵樹春天的樣子,可她畫得出來。因為她等過。等光來,等人來,等春天來。她知道等待是什麽樣子。
第三天,她畫了樹下的自己。很小,站在那棵大樹下麵,仰著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她畫了很久,畫到自己的頭發被風吹起來,畫到裙擺在風裏飄。她忽然想,如果他在就好了。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這棵樹。他會說“好看”,會說“你在畫什麽”,會說“我想你了”。他不在。可她把他畫進去了。在樹後麵,在陰影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知道他在那裏。一直在。
畫完之後,她看著那三張畫,忽然覺得,這是她來這裏之後畫得最好的三張。不是技巧好,是有感情。她等了三天,畫了三天,把等待畫進了那些樹枝裏,畫進了那些樹皮的裂縫裏,畫進了樹下那個小小的人影裏。品牌方的人來看畫的時候,翻著那三張畫,看了很久。“這張好。”她指著那張樹下的自己,“這張最好。她站在樹下,在等什麽。你畫出了等待。”沈念低下頭,看著那張畫。“在等春天。”負責人點點頭。“那就是了。等春天,等光來,等一個人。這些都是等待。你畫出來了。”
負責人走後,沈念坐在桌前,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品牌方說,我的畫有感情了。畫的是等待。她看出來了。”他回複了。“等什麽?”“等春天。等他。”他沒有回複。她等了幾分鍾,手機很安靜。她正要放下,他發來一張照片。是他畫的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線歪歪扭扭的,可她認得出那是自己。他在下麵寫了一行字。“我也在等。等你回來。”
沈念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掉在螢幕上。他也在等。等她畫完,等她回去,等她坐在他對麵喝他熱的豆漿。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等對方。她擦了擦眼淚,給他發了一條簡訊。“週末還有兩天。我等你。”他回複了。“好。”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去吃飯。還是那家小餐廳,還是那份意麵。她吃完了,因為他說“別讓我擔心”。她走出餐廳,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如果他在就好了。走在她旁邊,影子挨著影子。他不在。可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街角站著一個男人,深藍色的大衣,頭發有些長,被風吹亂了。他站在那裏,看著她。她愣住了。
“厲衍州?”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不是週末嗎?”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等不到週末了。想你了。”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他伸出手,給她擦掉。“別哭。我來了。”她撲進他懷裏,抱住他。他的大衣很涼,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樣子。可她抱著他,慢慢暖了。
“你怎麽來的?”
“坐飛機。下班就來了。”
“你明天還要上班?”
“明天請假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不是說週末才來嗎?”
“等不及了。”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街角,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連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陪她回酒店。她躺在床上,他睡在沙發上。和以前一樣,一牆之隔,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厲衍州,你下次別等不及了。週末來就行。”
“為什麽?”
“你平時來,要請假。請假多了,公司會有意見。”
“公司的事,周深在處理。”
她笑了。“周深都快成你秘書了。”
“他本來就是。”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她忽然安靜下來。“厲衍州,你來了,我就不想讓你走了。”他沒有說話。她聽到他翻了個身,沙發吱呀響了一聲。“那我就不走。”她笑了。“你明天還要上班。”“那我明天走。”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她帶他去看那棵樹。掉光了葉子的,站在路邊,像一把撐開的傘。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你在畫這棵樹?”
“嗯。畫了三天。”
“好看。”
她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它在等春天。”
“嗯。”
“我也在等。”
他轉過頭,看著她。“等什麽?”
她看著他。“等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不緊不鬆。“我來了。”她笑了。“嗯。你來了。”
那天下午,他走了。她送他到機場,站在出發大廳門口,看著他走進安檢口。他沒有回頭。她知道他不回頭,是因為怕她看到他眼睛裏的東西。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到他接不住。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然後她轉身,走回畫室。
坐下來,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那棵樹,掉光了葉子的。樹下站著兩個人,仰著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著他們的頭發,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等不到週末就來了。說想我了。我帶他去看那棵樹。他說好看。我們站在樹下,仰著頭。它在等春天。我們也在等。”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到了嗎?下飛機了嗎?在回家的路上了嗎?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到了嗎?”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到了。在車上。回家。”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回家。他說回家,回她的家。睡她的床,蓋她的被子,聞她留下的味道。那是他們的家。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燈。燈很亮,像星星。她忽然想,如果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那她也是。等他。等他下週末來,等他帶著花來,等他說“我想你了”。她會等。不管多久。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