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發現自己畫不出來了。不是完全畫不出來,是畫出來的東西,她自己都不想看。那些光,那些天窗,那些街道,那些紅葉,都畫過了。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可好又怎樣?她看著那些畫,覺得少了什麽。不是技巧,不是顏色,不是構圖。是魂。畫沒有魂,就像人沒有心。她不知道魂去哪裏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著他一起走了,不知道是不是留在了那間小小的公寓裏。
品牌方的人來看進度。負責人翻著她的畫稿,一張一張,看得很認真。看到最後一張,停下來。“這張不好。”沈念知道。“哪裏不好?”“沒有感情。你畫光,可光裏沒有人。你畫街道,可街道上沒有你。你畫紅葉,可紅葉是死的。”她看著負責人,說不出話。負責人把畫稿放下,看著她。“沈念,你是不是有心事?”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那就好。下週再畫一組。畫你心裏有的東西。”負責人走了。沈念坐在桌前,看著那些畫稿。光,街道,紅葉。都是她看到的,可她心裏沒有。她心裏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睡在她的床上,喝她杯子裏的水,聞她留下的味道。她畫不出來。不是畫不出他,是畫不出沒有他的光。
晚上,厲衍州打來電話。她靠在窗邊,聽著他的聲音,忽然想哭。
“今天怎麽樣?”他問。
“不好。畫不出來。品牌方說我的畫沒有感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沈念,你畫的是光。可光裏沒有你。”
她愣了一下。“什麽?”
“你畫的光,是你看到的光。可你不在光裏。你以前畫的光,是你站在光裏看到的。現在你站在光外麵,所以你畫不出來。”
她握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他說的對。以前她畫光,是站在光裏畫的。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她在光裏,所以她畫出了光裏的溫度。現在她站在光外麵,看著那些光,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她畫不出來了。
“厲衍州,你怎麽知道這些?”
“你教我的。你教我畫畫的時候說,畫你心裏有的東西。你心裏有光,才能畫出光。現在你心裏沒有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心裏沒有光。因為她想他。他不在,光就滅了。
“厲衍州,我想你了。”
“我知道。我也想你。”
“你什麽時候來?”
“週末。還有四天。”
她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四天。九十六個小時。她等。
掛了電話,她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光。從天窗灑下來的光,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可這次,她畫了自己。站在光裏,看著那些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品牌方說我的畫沒有感情。他說我站在光外麵。我想他了。他週末來。”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四天。她會等的。等他來,等光回來。
第二天,沈念沒有去畫室。她待在酒店裏,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她忽然想,她來這裏已經一個多月了。畫了很多畫,吃了很多意麵,發了很多簡訊。可她畫不出光。因為光不在外麵,在心裏。他不在,心就暗了。
她拿起手機,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王媽,我畫不出來了。怎麽辦?”等了一會兒,王媽的回複來了。“沈小姐,畫不出來就不畫。出去走走。看看天,看看樹,看看人。看夠了,就能畫了。”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王媽還是這樣,什麽都不懂,可什麽都懂。她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出酒店。
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那些她看過很多遍的東西。早餐鋪子,便利店,掉光了葉子的樹。以前她看這些,是為了畫。現在她看這些,是為了看。看天,天很藍。看樹,樹很禿。看人,人很忙。她忽然想,那些人都在忙什麽?忙著上班,忙著回家,忙著等一個人。她也在等。等他來。
她走了一個上午,走到腿痠了,走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她站在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下,看著那些光。光從樹枝縫裏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拿出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樹,掉光了葉子的樹。樹枝伸向天空,像在等什麽。也許是等春天,也許是等葉子,也許是等一個人。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畫不出來的第二天。我出去走了走。看到一棵樹,掉光了葉子。它在等春天。我在等他。”
她把畫收好,回到酒店。晚上,厲衍州打來電話。
“今天畫了嗎?”
“畫了。一棵樹。掉光了葉子。”
“好看嗎?”
“不知道。可我想畫了。”
“那就好。慢慢畫。別急。”
她靠在窗邊,看著遠處的燈。“厲衍州,你還有三天就來了。”
“嗯。三天。”
“我等你。”
“好。”
她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她會等的。等他來,等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