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沈念醒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聽著客廳裏的呼吸聲,很輕,很慢。他還在睡。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客廳門口。他睡在沙發上,被子滑到腰際,手臂露在外麵。她走過去,輕輕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他沒有醒,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夢。她蹲下來,看著他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忽然想,他什麽時候才能不皺眉?什麽時候才能睡得好一點?什麽時候才能不用每週末飛那麽遠來看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讓他多睡一會兒。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天慢慢亮了,雲從灰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金色。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他走了之後,她又要一個人了。一個人去畫室,一個人吃意麵,一個人看那些光。她不怕一個人,可她不想一個人。有他在旁邊,光就不一樣了。不是更亮,是更暖。她說不清楚,可她感覺到了。
“早。”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他已經坐起來了,頭發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看著他,笑了。“早。你再多睡一會兒。”他搖頭。“不睡了。下午就要走了。”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很短,兩個人坐在一起,擠擠的。她靠著他,他摟著她。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她手上,落在他手上。
“厲衍州,你回去之後,別太想我。”她說。
“為什麽?”
“想多了,就睡不好。睡不好,胃會疼。胃疼了,又要住院。”
他笑了。“那你別讓我想。”
“我管不了你。”
他把她摟緊了一些。“你也別太想我。”
“我也管不了我自己。”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她忽然想哭。她忍住了,不想讓他看到她哭。他下午就要走了,她不想讓他帶著她的眼淚走。
上午,他們去了那家小餐廳吃早餐。她點了兩份意麵,他點了咖啡。她看著他喝咖啡,忽然想起以前他站在酒店門口,拿著兩杯咖啡等她。一杯熱的,一杯溫的。她喝熱的,他喝溫的。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喜歡喝什麽,現在也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喝咖啡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不好喝?”
“苦。”
“那別喝了。”
“你買的。”
她愣了一下。這不是她買的,是他自己點的。可他說“你買的”,好像她買的,再苦也要喝。她低下頭,吃著自己的意麵。他喝完了那杯苦咖啡,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笑了,把紙巾遞給他。“擦擦嘴。”他接過去,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她。“沈念,你什麽時候回去?”她想了想。“不知道。品牌方說還要再畫一組。畫完了,就能回去了。”他點點頭。“那我等你。”
下午,她送他去機場。兩個人站在出發大廳門口,和上次一樣。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誰都沒有先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他伸出手,幫她把頭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涼的,很快就暖了。
“厲衍州,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記得吃飯。別太累了。”
“好。”
“還有——”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她愣住了。那愣神持續了很久,久到他直起身,看著她。她的臉燙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上又有顏料了,藍色的,洗不掉了。
“沈念,我走了。”他的聲音很低。
她抬起頭,看著他。“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她。“沈念,我會想你的。”然後他走了。沒有等她回答。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她讓他別太想她,可她先想了。在他還沒走遠的時候,她就開始想了。
回到畫室,她坐在桌前,看著那些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拿起筆,想畫點什麽。可腦子裏全是他。他睡在沙發上的樣子,他喝苦咖啡的樣子,他親她額頭的樣子。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裏轉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聽不厭的歌。她低下頭,開始畫畫。畫的是他站在出發大廳門口,背對著她,沒有回頭。風吹著他的頭發,把他的衣領吹起來。他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條很難的路。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走了。第二次。我送他到門口。他說我會想你的。我哭了。他沒有看到。”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到了嗎?下飛機了嗎?在回家的路上了嗎?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到了嗎?”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到了。在車上。回家。”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回家。他說回家,回她的家。睡她的床,蓋她的被子,聞她留下的味道。那是他們的家。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燈。燈很亮,像星星。她忽然想,如果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那她也是。等他。等他下週末來,等他帶著花來,等他說“我想你了”。她會等。不管多久。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