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沒想到，厲衍州會寄畫來。不是她畫的那種，是他畫的。用那支她給他的新鉛筆，在她留下的那本白色封麵的畫本上，畫了很多張。快遞送到畫室的時候，她正在調顏料。看到那個熟悉的寄件地址，她愣了一下。她的家，那間小小的公寓。他睡在沙發上，早上煮粥，晚上看檔案。她走了之後，他一個人住在那裏。她拆開包裹，裏麵是一本畫本，白色的封麵，邊角有些磨損了。她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畫的是她。坐在窗前，手裏拿著豆漿，看著窗外。線歪歪扭扭的，臉畫歪了，手畫短了。可她認得出那是自己。不是畫得像，是畫裏的人，在喝豆漿。她每天早上都喝，他每天早上都看。他記住了。記住了她喝豆漿的樣子，記住了她坐在窗前的樣子，記住了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她翻到第二頁，畫的是她畫畫。坐在桌前，低著頭，拿著鉛筆。線還是歪的，可她的姿勢是對的。背挺得很直，頭微微偏著，像在想什麽。他記住了。記住了她畫畫的樣子，記住了她低頭的時候頭發會垂下來，記住了她想事情的時候會咬筆頭。她摸了摸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筆杆被她握得發亮。他畫的就是這支筆，禿了，可還在用。
她翻到第三頁，畫的是她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他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第一遍眼睛太圓，第二遍嘴太寬，第三遍臉太瘦。最後一遍，畫對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臉瘦瘦的。她看著那張畫，忽然想哭。他畫了她那麽多次，畫了那麽多遍，終於畫對了。不是畫得像，是畫出了她笑的時候的樣子。那是他看到的，他記住的，他畫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的。她翻到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是她。喝豆漿的她，畫畫的她，笑起來的她，看窗外的她，走路的時候頭發被風吹起來的她。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畫的這些，也許是她走了之後的那些夜晚，他一個人躺在她的床上，睡不著，拿著鉛筆，畫她。畫了很久，畫了很多遍。畫到天亮，畫到鉛筆禿了，畫到那些樣子都刻在腦子裏。
最後一頁，畫的是兩個人。她和他，坐在桌前，麵對麵。兩個人都在畫畫，她畫的是光，他畫的是她。線歪歪扭扭的，可她認得出那是他們。她翻到背麵，看到一行字。“你走了之後，我畫了你。畫了很多張。畫得不好。可我想讓你知道，你在的時候，我記住了。你不在的時候，我想你了。”
沈念坐在桌前，眼淚掉在畫上。她擦掉，又流下來。她不知道他在寫這行字的時候，是不是也哭了。她隻知道，她想他了。比昨天更想，比前天更想，比任何時候都更想。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畫收到了。你畫得很好。我哭了。”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別哭。我下週去看你。”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笑了。她擦了擦眼睛，把畫本收好，放在桌上，和那束“星辰”放在一起。花已經謝了，可畫還在。他不在，可畫裏的他在。
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自己的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他坐在桌前，拿著那支新鉛筆，畫一個女人。女人的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臉瘦瘦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著頭，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收到他寄來的畫。他畫了我很多張。喝豆漿的，畫畫的，笑的。最後一張是兩個人，他和我。他說，你走了之後，我想你了。”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燈？在她的家裏，在她睡過的床上，在任何一個他能看到燈的地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他了。她想告訴他，她也畫了他。畫了很多張，每一張都不一樣。可每一張都是他。她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簡訊。“我也畫了你。畫了很多張。等你來了，給你看。”他回複了。“好。我等著。”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去吃飯。還是那家小餐廳，還是那份意麵。她吃完了，因為他說“別讓我擔心”。她好好的，他就會好好的。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回到酒店，她坐在窗前，把那本白色封麵的畫本又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喝豆漿的她，畫畫的她，笑的她，看窗外的她。她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忽然覺得，這是他眼裏的她。不是她照鏡子看到的自己，是他看到的她。喝豆漿的時候很認真，畫畫的時候很安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他看到了，記住了，畫下來了。她把這本畫本放在床頭，躺下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本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她要去畫室。畫新的光。他不在，可他的畫在。在她床頭，在她心裏，在她看到光的每一個地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