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隻待了一天半。週六上午到,週日下午走。沈念送他去機場的時候,天陰著,要下雨了。兩個人站在出發大廳門口,誰都沒有說話。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她忽然想,上一次送別,是她走,他站在安檢口外麵。這一次是他走,她站在外麵。角色換了,可心情是一樣的。不想讓對方走,可又知道必須走。
“厲衍州,你下週還來嗎?”她問。
“來。”
“那我在畫室等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好。”她笑了,可眼眶酸了。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白色的,沾了一點顏料,洗不掉了。他看到了那雙鞋,蹲下來,用手指擦了擦那塊顏料。擦不掉。
“回去買雙新的。”他說。
“不要。這雙還能穿。”
他站起來,看著她。“沈念,你一個人在這裏,好好的。別讓我擔心。”
“你也是。回去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讓我擔心。”
他笑了。“好。”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厲衍州,我會想你的。”她沒有等他回答,快步走進大廳,消失在人群裏。她知道他在看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回到畫室,她坐在桌前,看著那些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拿起筆,想畫點什麽。可腦子裏全是他。他站在畫室門口,說“我來看看”。他蹲下來,擦她鞋上的顏料。他說“回去買雙新的”。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裏轉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聽不厭的歌。她低下頭,開始畫畫。畫的是他站在畫室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到輪廓。他手裏沒有花,沒有畫,什麽都沒有。隻是站著,看著她。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來了。待了一天半。走了。說下週還來。我在畫室等他。”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晴了,陽光從雲後麵出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她來這裏是為了工作,為了畫光。可他來了之後,她才發現,她畫不出來的那些東西,不是光,是他。他不在,光就缺了一塊。現在他走了,光又缺了。可她不怕了。他會來的。每個週末都來。缺的那塊,會補上的。
晚上,她一個人去吃飯。還是那家小餐廳,還是那份意麵。這次她吃完了。因為他說“你一個人在這裏,好好的”。她要好好的。吃完了,才能好好的。回到酒店,她給他發了一條簡訊。“到了嗎?”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到了。在車上。回家。”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回家。他說回家,回她的家。睡她的床,蓋她的被子,聞她留下的味道。那是他們的家。
“厲衍州,你吃飯了嗎?”
“吃了。在飛機上吃的。”
“飛機上的不好吃。你回去再吃點。”
“好。”
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她要去畫室。畫新的光。他不在,可她畫得出來了。因為他說“我在畫室等你”。她等他,他等她。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等對方。這就夠了。
週一早上,沈念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忽然想,他睡在她的床上,是不是也會看著天花板?那裏的天花板有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會不會看著那道裂縫,想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他了。
她下樓,買了早餐,然後去畫室。今天她畫得很快。畫的是光。從天窗灑下來的光,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和昨天一樣的光,可不一樣了。因為他在她心裏,在她畫裏,在她看到光的每一個地方。她畫完了,把那幅畫放在一邊,開始畫新的。畫的是他蹲下來,擦她鞋上的顏料。鞋是白的,顏料是藍的。他的手指很白,很瘦,骨節分明。她畫了很久,畫到他的手指有了溫度,畫到那塊顏料被擦掉了一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走了之後。我畫了他蹲下來擦我的鞋。顏料擦不掉。他說買雙新的。我不要。”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紅葉上,把葉子照得發亮。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這裏的秋天是紅色的。她畫了,畫了很多遍。可她沒有畫過他。他在這裏的時候,她隻顧著看他,忘了畫。現在他走了,她想畫了。畫他站在畫室門口的樣子,畫他蹲下來擦鞋的樣子,畫他在機場說“我會想你的”的樣子。那些樣子都在她腦子裏,在她心裏,在她畫裏。她畫了很久,畫了很多張。每一張都不一樣,可每一張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