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發現自己不會休息了。以前週末也工作,過年也工作,生病也工作。工作就是他的休息,休息就是工作。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走了,家裏空了,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睡在上麵。茶幾上沒有豆漿,廚房裏沒有粥的香味,窗前沒有人畫畫。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她留下的東西——牆上她的畫,桌上她的鉛筆,窗台上她的綠蘿。他忽然想,她不在,這裏就不是家了。
週五晚上,他給她打電話。她正在畫室,聲音有些啞。“還在畫?”“嗯。畫不出來。”他聽到她歎氣,很輕,像怕他擔心。“怎麽了?”“不知道。就是畫不出來。光畫了,雨畫了,花畫了。可總覺得少了什麽。”他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懂畫,不懂光,不懂她說的少了什麽。他隻知道,她難過,他也難過。
“沈念,你休息一下。別畫了。”
“可明天要交稿。品牌方在等。”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明天去看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他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慢。
“你明天不是要開會嗎?”
“不開了。”
“厲衍州——”
“我明天去。到了給你打電話。”
他掛了電話,開始訂機票。最快的一班,明天早上六點。他定了鬧鍾,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沙發沒有了,他睡在她的床上。被子有她的味道,洗衣粉和顏料的味道。他閉著眼睛,聞著那個味道,很久沒有睡著。他想起她說“畫不出來”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要去看看她。不是因為她需要他,是因為他想她。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收了幾件衣服,拿了那支她給他的新鉛筆——他已經不用那支禿頭的了,那支她帶走了。他出門,打車,去機場。路上天慢慢亮了,陽光從雲後麵透出來,把那些灰色的雲染成金色。他看著那些光,忽然想,她畫的就是這種光吧。從雲後麵透出來的,把一切都照亮的。他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飛機起飛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雲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他忽然想,她每次坐飛機的時候,都在想什麽?在想畫,在想他,還是在想那些畫不出來的東西?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要去見她。不是週末,不是每週末,是現在。他想她了。
下飛機的時候,是當地的上午。他打車去她的畫室。車停在樓下,他付了錢,推開門,上樓。樓梯很窄,很暗,他一級一級地走,心跳得很快。到了頂樓,他站在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
她坐在桌前,背對著他。聽到門響,轉過身。看到他,愣了一下。那愣神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認識他了。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你怎麽來了?”
“你說畫不出來。我來看看。”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他伸出手,給她擦掉。“別哭。我來了。”她撲進他懷裏,抱住他。她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像一片葉子。他抱著她,沒有說話。畫室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厲衍州,你來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
她低下頭,靠在他懷裏。“那你在這裏陪我。我今天不畫畫了。”
“好。”
兩個人坐在畫室裏,看著那些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們身上。她靠著他,他摟著她。誰都沒有說話。
“厲衍州,你知道嗎,我畫不出來,是因為少了你。”
他愣了一下。“少了我?”
“嗯。那些光,那些雨,那些花。都是我一個人看的。你不在旁邊,我就畫不出來。”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發。
“那我以後每個週末都來。你畫,我在旁邊看。”
她笑了。“好。”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畫畫。她帶他去了她常去的那家餐廳,點了兩份意麵。這次她吃完了。他看著她吃,自己也吃完了。兩個人走出餐廳,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陽光很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他旁邊,肩並肩。
“厲衍州,你以後真的每個週末都來嗎?”
“嗯。”
“那你的工作怎麽辦?”
“週末不工作。”
她笑了。他也笑了。
晚上,他們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他睡在沙發上。和在家裏一樣,一牆之隔,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厲衍州,你睡了嗎?”
“沒有。”
“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
“沈念。”
“嗯?”
“我想你了。”
她笑了。“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他就要走了。回去上班,回去開會,回去一個人睡在她的床上。可她不怕了。他會來的。每個週末都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