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異國的第一週，過得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電影。每天早上，她走進那間頂樓畫室，坐在從天窗灑下來的光裏，畫那些她還不熟悉的光。中午，她去樓下的餐廳吃意麵，每次都吃不完。下午，她繼續畫，畫到天窗裏的光變成金色，變成橘紅色，變成灰色。晚上，她回到酒店，給他發簡訊，說今天畫了什麽，吃了什麽，看到了什麽。他回複，說今天開了什麽會，簽了什麽檔案，吃了什麽飯。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用手機說話。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在一起，不知道這算不算異地戀。她隻知道，她想他。每天都想。
這天晚上，她回到酒店，發現那束“星辰”徹底謝了。花瓣掉在桌上，黃的，幹的，一片一片。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她來這裏已經一週了。一週，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她畫了七張畫，吃了七盤意麵，發了無數條簡訊。可他不在。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花謝了。”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什麽花？”“那束‘星辰’。你從機場帶過來的那束。謝了。”他沒有回複。她等了幾分鍾，又等了幾分鍾。手機很安靜。她把手機放下，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手機亮了。他的回複。“花謝了沒關係。人還在。”她看著那行字，眼淚掉在螢幕上。花謝了沒關係。人還在。她不知道他是在說花，還是在說他們。她隻知道，她在這裏，他在那裏。兩個人，隔著幾千公裏。可人還在。這就夠了。
她坐下來，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那束謝了的花，花瓣掉在桌上，黃的，幹的。旁邊放著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有一行字。“花謝了沒關係。人還在。”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第七天。花謝了。他說人還在。我哭了。”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她要去畫室。畫新的光。她不知道能不能畫出來，不知道要畫多久。可她知道了，她會畫。畫到光不再陌生為止。畫到他來為止。
第二天，沈念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她忽然想家了。想那間小小的公寓，想天花板上的裂縫，想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她坐起來，下床，走到窗前。天是灰的，要下雨了。她看著那些灰色的雲，忽然想，他那裏也是這樣的天嗎？也在下雨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他了。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早安。這裏要下雨了。”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早安。我這裏也是。”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兩個地方，同一種天。隔著幾千公裏，可看著同一片雲。這就夠了。
她下樓，吃了早餐，然後去畫室。今天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走一條很難的路。畫的是雨。從天窗落下來的雨，打在玻璃上，流下來，一道一道，像眼淚。她畫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太陽從雲後麵出來，久到光從天窗灑下來，落在那幅畫了一半的雨上。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雨會停，光會來。不管等多久，都會來。她畫完了，把那幅畫放在一邊，開始畫新的。畫的是光。從天窗灑下來的光，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畫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第八天。下雨了。雨停了。光來了。”
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晴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燈？在公司的窗戶前，在她家的窗戶前，在任何一個他能看到燈的地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他了。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簡訊。“今天畫了雨，畫了光。雨停了，光來了。”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我也想你了。”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沒有說想他，可他知道了。看她的畫，就知道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