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方給沈念安排了一間畫室。在城市西邊的一棟老樓裏,頂樓,屋頂是斜的,開著幾扇天窗。她第一次去的時候,是上午,陽光從天窗灑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她站在那光裏,忽然想,如果厲衍州在這裏就好了。他會站在她旁邊,看那些光,然後說“好看”。他不在。她一個人。
畫室不大,但夠用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畫架,一排書架。書架上空空的,她把自己的畫本和鉛筆擺上去,又把那束“星辰”放在桌上。花瓣已經完全蔫了,可她沒有扔。這是他從機場一路帶過來的,她捨不得扔。她坐下來,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看著那些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光很亮,落在桌上,落在畫本上,落在她手上。她忽然想,她來這裏是為了畫光。可這裏的光,和家裏的不一樣。家裏的光是從窗戶照進來的,從梧桐樹葉縫裏漏下來的,從豆漿碗裏折射出來的。這裏的光是從天窗灑下來的,直的,白的,沒有溫度。她不知道能不能畫出這種光,不知道要用什麽顏色調出來。可她知道了,她想畫。畫下來,給他看。
她拿起鉛筆,開始畫。畫的是天窗,光從外麵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束蔫了的花上。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重新認識這個地方。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厲衍州。“在畫室?”他的聲音有些啞。“嗯。你呢?”“在公司。剛開完會。”她握著手機,聽著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在她旁邊。她忽然想,如果他在就好了。站在她旁邊,看她畫光。不說話,隻是站著。可他不在這裏,在很遠的地方,在公司,在開會。她隻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厲衍州,你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還沒。一會兒去吃。”
“記得吃。別餓著。”
她笑了。“知道了。你也是。”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裏,看著那幅畫了一半的光。天窗,光,蔫了的花。她忽然想,她來這裏是為了工作,為了畫光。可她畫的時候,腦子裏全是他。他站在安檢口外麵的樣子,他站在隊裏辦登機牌的樣子,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樣子。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裏轉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聽不厭的歌。她低下頭,繼續畫。畫了很久,久到天窗裏的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橘紅色。她畫完了,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這是她來這裏畫的第一張畫。不是最好的,可它是第一張。她把畫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燈?在公司的窗戶前,在她家的窗戶前,在任何一個他能看到燈的地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他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去吃飯。在畫室樓下的一家小餐廳,隻有幾張桌子。老闆是個年輕男人,看到她是外國人,用英語問她吃什麽。她看了看選單,點了一份意麵。麵很好吃,可她吃不完。她想起以前在家裏,她做飯,厲衍州總是把菜吃完。不管是鹹了還是淡了,他都說好吃。現在她一個人,麵對一盤吃不完的意麵,忽然覺得,吃飯這件事,兩個人比一個人好。
回到酒店,她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今天的畫室,天窗,光,那束蔫了的花。還有她一個人坐在桌前,拿著鉛筆,看著那些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第一天在畫室。光從天窗灑下來。他說記得吃飯。我吃了。可吃不完。”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上。她握著那支筆,閉上眼睛。明天,她還要去畫室。畫新的光。她不知道能不能畫出來,不知道要畫多久。可她知道了,她會畫。畫很多天,改很多遍。畫到光不再陌生為止。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