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的清晨。沈念透過舷窗看出去，天剛亮，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霧還是雲。她在這裏沒有認識的人，沒有人來接機，沒有人在出口等她。她一個人，背著畫筒，抱著那束已經有些蔫了的“星辰”，走出到達大廳。風很涼，吹在臉上，和巴黎的風不一樣。巴黎的風是軟的，這裏的是硬的，像小刀。她縮了縮脖子，站在路邊等計程車。車來了，她坐進去，用英語說了酒店的名字。司機是個老頭，頭發全白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串她聽不懂的話。她搖頭，他又說了一遍。她猜，他是在問她是哪裏來的。她說China。他笑了，豎起大拇指。她也笑了。
酒店在市中心，不大，但很幹淨。她辦了入住，拿著鑰匙，上樓。房間在五樓，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街道。她推開窗戶，看出去，對麵的樓是米黃色的，牆上有爬山虎，葉子紅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紅葉，忽然想，這裏的秋天和家裏不一樣。家裏的秋天是金色的，這裏的秋天是紅色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畫出這種紅，不知道要用什麽顏色調出來。她隻知道，她想畫。畫下來，給他看。
她坐下來，拿出手機，給厲衍州發了一條簡訊。“到了。在酒店。”等了一會兒，他的回複來了。“好。累了嗎？休息一下。”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他說“累了嗎”，以前他不會問這種話。以前他隻會說“坐”“走”“上去”。現在他會問“累了嗎”，會說“休息一下”。他學了那麽久，學怎麽關心人，怎麽說話，怎麽讓她覺得被在乎。他學會了。
她沒有休息。把行李開啟，把衣服掛進衣櫃，把那束“星辰”插進杯子裏，倒了水。花瓣有些蔫了，可還是白的。她看著那束花，忽然想起他站在隊裏辦登機牌的樣子，手裏拿著這束花。他沒有丟，一直拿著，拿了一路，從家到機場，從機場到安檢口。她不知道他是怎麽過的安檢，也許把花遞給了工作人員，也許抱在懷裏，沒有放。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把花遞給她的時候，花瓣還是白的，沒有壓壞。
下午，她去見了品牌方。辦公室在一棟很高的樓裏，玻璃幕牆，陽光照在上麵，閃著光。她站在樓下，看著那棟樓，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蘇晴公司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樓下，心跳得很快。那時候她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張畫，一支筆。現在她有畫了，有很多畫，有展覽，有獎。還有他。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品牌方的負責人是個中年女人，短發，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幹練。她看了沈唸的畫，說很喜歡，問她能不能畫出類似“光”的作品。沈念說能。負責人笑了，說那好，下週開始，先畫一組草圖。沈念點頭，走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站在樓下，看著遠處的晚霞，橘紅色的，一層一層。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他。“這裏的晚霞。好看嗎？”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好看。沒有你好看。”她看著那行字，臉燙了。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也許是學畫畫的時候，也許是看她畫畫的時候，也許是她走了之後，他想她想得不行的時候。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喜歡聽。
回到酒店，她坐下來，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今天的晚霞，橘紅色的，一層一層。晚霞下麵是一個陌生的城市，樓很高，燈很亮。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重新認識這個地方。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到達的第一天。這裏的晚霞是橘紅色的。他說好看。沒有我好看。”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束“星辰”上。花瓣還是白的，沒有謝。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他睡了嗎？在沙發上，被子蓋好了嗎？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睡了嗎？”等了一會兒，他回複了。“沒有。想你。”她看著那兩個字，眼淚掉在螢幕上。想她。他也想她。不是她一個人想。兩個人，隔著那麽遠，想對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