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從來沒有覺得機場這麽大。大到她走進去之後,就找不到方向了。她站在出發大廳,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人笑著擁抱,有人哭著揮手,有人一個人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她忽然想,她屬於哪一種?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厲衍州站在她旁邊,幫她拿著那束“星辰”,另一隻手提著她的畫筒。畫筒裏裝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還有幾本畫了一半的畫本。她沒有托運,怕丟了。
“幾點的飛機?”他問。
“十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那裏,誰都沒有動。她看著那些辦登機牌的人,排著長隊,一步一步往前挪。她忽然想,如果這條隊永遠排不到就好了。她就不用走,不用去歐洲,不用離開他。可隊會排到的。時間會到的。她要走的。
“厲衍州,你去辦登機牌吧。我在這裏等你。”他看著她。“一起。”她搖頭。“你先去。我站一會兒。”他猶豫了一下,把畫筒遞給她,拿著那束花,去排隊了。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深藍色的毛衣,頭發有些長,被機場的空調吹亂了。他站在隊裏,前麵的人走一步,他走一步。她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在別墅裏畫的那張畫。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那時候她覺得他很遠,遠到夠不著。現在他站在隊裏,離她隻有幾步。可她忽然覺得,他還是很遠。不是距離的遠,是時間的遠。那些他做過的錯事,那些她受過的傷,都在那裏。在她畫裏,在她心裏,在她和他之間。像一道裂縫,和天花板上那道一樣,一直都在。
他辦好了登機牌,走回來,把票遞給她。“給你。”她接過去,看著那張小紙片。上麵寫著她的名字,沈念。還有目的地,一個她沒去過的城市。她不知道那裏有什麽光,不知道能不能畫出來。可她知道了,她會去。帶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帶著那些畫過的路,帶著他說的“想去就去”。這就夠了。
“厲衍州,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他看著她。“我送你到安檢。”她沒有拒絕。兩個人走過大廳,走過那些商店,走過那些坐著等飛機的人。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她看著那些商店的櫥窗,有賣包的,有賣化妝品的,有賣書的。她忽然想,如果他不在旁邊,她會停下來看一看。可他在旁邊,她就不想停了。想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安檢口到了。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站在她麵前,手裏還拿著那束花。“給你。”他把花遞給她。她接過來,抱在懷裏。花瓣很小,很白,像星星。她低頭看著那些花,忽然想,她要去的地方,也有這樣的花嗎?也有這樣的光嗎?也有他在旁邊嗎?沒有。他不在。隻有她一個人。
“厲衍州,我走了。”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不緊不鬆。“沈念,到了給我打電話。”她點頭。“好。”他鬆開手。她轉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厲衍州,你也要好好的。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讓我擔心。”她沒有等他回答,走了進去。排隊,把包放在傳送帶上,走過安檢門。拿回包,走到候機廳。她站在那裏,透過玻璃,看到他還在安檢口外麵,看著她。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然後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候機廳裏有很多人。有人在看書,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睡覺。她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花放在旁邊,把畫筒抱在懷裏。她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很大,很白,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她忽然想,她又要飛了。上一次飛,是去巴黎。那時候她一個人,不知道前麵是什麽。現在她知道了。前麵是工作,是新的畫,是沒見過的光。可她還是一個人。他不在旁邊。
手機震動了。是厲衍州的簡訊。“到了嗎?”她回複:“到了。在等飛機。”等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我想你了。”她看著那三個字,眼淚掉在螢幕上。她想他了。已經想了。在他站在隊裏辦登機牌的時候,在他送她到安檢口的時候,在他轉身走的時候。她一直在想。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不知道這算不算依賴。她隻知道,她想他了。這就夠了。
登機了。她站起來,抱著花,拿著畫筒,排隊。一步一步,往前走。和畫裏一樣。上了飛機,找到座位,靠窗。她把花放在旁邊,把畫筒放在腳邊。然後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停機坪上,照在那輛送旅客的車子上。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已經回去了?還是站在機場外麵,看著飛機起飛?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走了。帶著他的花,他的鉛筆,他說的“我想你了”。她走了。
飛機起飛了。她靠在窗邊,看著地麵越來越小。城市變成一張畫,房子變成火柴盒,車子變成螞蟻。然後雲來了,把一切都遮住了。她看著那些雲,忽然想起他畫的那片光,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她笑了。然後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一個人在安檢口外麵,站著,看著裏麵。看不清臉,隻能看到輪廓。手裏沒有花,沒有畫,什麽都沒有。隻是站著,看著。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去歐洲的飛機上。他在安檢口外麵站著。我走了。沒有回頭。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她把畫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十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到了,就是新的開始。可她不知道,那個新的開始裏,有沒有他。她隻知道,她會想他。每天都想。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