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決定去歐洲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慢。不是真的慢,是她想讓時間慢下來。每天早上一睜眼,看到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她就想,今天是在這裏的最後一天了。明天,後天,大後天,她就要走了。去一個沒去過的城市,畫沒畫過的光。她不知道那裏有沒有這樣的陽光,有沒有這樣的裂縫,有沒有他在旁邊。她隻知道,她會想這裏。想這間小小的公寓,想窗台上的綠蘿,想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
厲衍州請了幾天假,在家陪她。他說公司不忙,其實忙。沈念看到周深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按掉了。她問他真的不用去嗎,他說不用。她知道他在說謊,可她沒說。她也想讓他陪。陪她走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路,去那些她去過很多遍的地方。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還有菜市場,花店,公園的長椅。兩個人,一條路,走了很多遍。可她不想停。
“厲衍州,你以後會來看我嗎?”她問。他正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他關了水,轉過身。“會。每週末都去。”她笑了。“那你的工作呢?”“週末不工作。”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週末不工作。他以前週末也工作,過年也工作,生病也工作。現在他說週末不工作,為了去看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他會不會又被叫回去開會。可她知道了,他想去。這就夠了。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花店。沈念想買一束花帶走,放在新住處的桌上。花店還是那家,很小,隻有幾平米。老闆是個年輕女孩,看到他們進來,笑了。“又來買花?上次買的是雛菊,白色的。”沈念愣了一下。她記得那次,在巴黎,自己買的那束。回國後,她也來這家店買過幾次,可老闆記得她。記得她買的是雛菊,白色的。
“這次想買什麽?”老闆問。沈念看著那些花,玫瑰,百合,滿天星,還有雛菊。她看了很久,最後指著角落的一桶。“那個,白色的,小小的。叫什麽?”“叫‘星辰’。因為花瓣很小,像星星。”沈念買了那束花,抱在懷裏。花瓣很小,很白,像星星。她抱著它,走在陽光裏。厲衍州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在巴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抱著花,走在陽光裏。他站在旁邊,幫她拿著畫本和鉛筆。那時候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他會不會一直在。現在她知道了。他會在。在她旁邊,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在她走下去就能到的距離。
晚上,他們去看了王媽。王媽已經從那家別墅辭職了,住在一個老小區裏。房子很小,可收拾得很幹淨。看到沈念,她笑了,眼眶紅了。“沈小姐,你來了。”沈念握住她的手。“王媽,我要去歐洲了。一段時間。您好好的。”王媽點頭。“你好好的。別擔心我。”沈念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塞給王媽。“這是給您的。您收著。”王媽開啟,看到裏麵是一張卡。“不行,我不能要。”沈念按住她的手。“您幫我那麽多,我沒什麽能報答的。您收著,不然我不安心。”王媽的眼淚流下來,把卡收好。三個人坐了一會兒,說著話。王媽問厲衍州身體好了沒有,他說好了。王媽又問沈念去歐洲多久,她說不知道,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王媽點頭。“那你要常打電話。別讓我擔心。”沈念笑了。“好。”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她走在前麵,他走在後麵,不近不遠。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厲衍州,你會想我嗎?”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會。每天都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每天都想。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每天都想,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她走了之後又忘記吃飯、忘記睡覺、忘記照顧自己。她隻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你也要好好的。我走了之後,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讓我擔心。”
“好。”
她看著他,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繼續走,肩並肩。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他伸出手,幫她把頭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涼的,很快就暖了。她沒有躲,他也沒有縮回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明天,她就要走了。去機場,飛歐洲,去一個沒去過的城市。她不知道那裏有沒有這樣的月光,有沒有這樣的呼吸聲,有沒有他在隔壁。她隻知道,她會想這裏。想這間小小的公寓,想窗台上的綠蘿,想他睡在沙發上、呼吸很輕的夜晚。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明天,他會送她去機場。站在安檢口外麵,看著她走。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哭,不知道她會不會哭。她隻知道,她會回來的。回到這裏,回到他身邊,回到這間小小的公寓。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