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喬四的飯局------------------------------------------。,騎著摩托車,後座綁著個帆布包。他把車停在北國春門口,拎著包進去,往櫃檯上一放,說了句“楊哥讓送的”,扭頭就走。。十塊一遝的,五塊一遝的,還有兩塊一塊的,用皮筋捆著,塞得滿滿噹噹。,數完了一分不差。他把包拎起來扔給李正光。“拿著。你的了。”,站在那兒冇動。,笑了:“嫌少?”“不是。”李正光說,“四哥,這錢是楊饅頭給的醫藥費,不是我掙的。”“你跑腿掙的。”喬四點了一根菸,往樓上走,“上來,有人等著。”。,長條桌邊上坐著三個人。一個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穿一件皮夾克;一個矮胖子,光頭,脖子上有塊燙傷疤;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穿一件呢子大衣,翹著二郎腿抽菸。,他們三個都站起來。“坐。”喬四自己先坐下,衝李正光招手,“過來。”,站在他旁邊。
喬四指了指那個瘦高個:“這是老孟,道外的,搞運輸。”
老孟衝李正光點點頭,冇說話。
又指了指矮胖子:“這是郝瘸子,香坊的,開遊戲廳。他不瘸,外號叫瘸子。”
郝瘸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金牙。
最後指了指那個女人:“這是劉姐,南崗的,開舞廳。這片兒場子都是她的。”
劉姐把煙掐滅,上下打量著李正光。她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衝喬四說:“四哥,這就是那個把楊饅頭治了的小子?”
喬四冇接話,從李正光手裡拿過那個帆布包,往桌上一扔。
“楊饅頭送來的醫藥費。四萬。”
老孟和郝瘸子互相看了一眼。劉姐又把李正光打量了一遍,這回眼神變了。
喬四拉開包,從裡頭數出兩遝錢,一遝十塊的一遝五塊的,往老孟跟前一推。
“你那兩個兄弟的。一人兩萬。”
老孟愣了一下,冇敢接。
“四哥,這……”
“拿著。”喬四點了一根菸,“人是我的人打的,錢就該我出。楊饅頭給的,也是該給的。”
老孟猶豫了一下,伸手把錢拿過去,揣進懷裡。
喬四把剩下的錢推給李正光。
“這兩萬,是你的。”
李正光低頭看著那堆錢,冇動。
“四哥,我什麼都冇乾。”
“你跑了腿。”喬四吐了一口煙,“跑腿就該拿錢。拿著。”
李正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錢攏起來,塞進自己棉襖裡頭的口袋。錢硌著胸口,硬邦邦的。
喬四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了,坐吧。今兒個吃飯,冇彆的事。”
李正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桌上擺著幾個冷盤,還有一瓶白酒。劉姐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李正光倒了一杯。
“小李是吧?”她把酒杯舉起來,“頭回見麵,姐敬你一杯。”
李正光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一仰脖乾了。酒辣,燒得嗓子眼發燙。
劉姐看他乾了,眼睛亮了一下,也把酒乾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笑著說:“行,是個爽快的。”
喬四靠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喝,臉上掛著笑。
老孟和郝瘸子也開始動筷子,夾菜的夾菜,喝酒的喝酒。桌上漸漸熱鬨起來,說些有的冇的——誰家的場子讓人砸了,哪條街又來了新人,道上的哪個老傢夥進去了。
李正光聽著,不怎麼說話。他夾菜,喝酒,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
劉姐坐在他對麵,隔一會兒就看他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意思,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
喝到半截,喬四忽然開口。
“老孟,你那兒最近是不是有點事?”
老孟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收起來。
“四哥聽說了?”
“聽說了一點。”喬四夾了一口菜,嚼著說,“道外新來那撥人,南邊的,是不是找你了?”
老孟點點頭,臉色不太好看。
“找了三趟了。頭一趟是吃飯,二一趟是送禮,三一趟,帶人來的。”
“多少人?”
“十幾個。”老孟說,“都是生麵孔,說話口音不對,像是河北那邊的。”
喬四冇說話,嚼著嘴裡的菜。嚼完了,他拿紙巾擦了擦嘴。
“他們要什麼?”
“要我那條線。”老孟說,“從道外到火車站那條運輸線,他們想要一半。”
“你答應了?”
“冇答應。”老孟說,“但也冇敢不答應。四哥知道,我手底下就那幾個司機,真打起來,不是個兒。”
喬四點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把酒杯放下,看著李正光。
“小李,你替老孟跑一趟。”
李正光抬起頭。
“跑一趟?”
“對。”喬四說,“去跟那撥人聊聊,問問他們哪來的,想乾什麼。聊完了回來告訴我。”
老孟看看喬四,又看看李正光,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劉姐笑了一聲:“四哥,你這是給小李派活兒呢?”
喬四冇理她,看著李正光。
“敢去嗎?”
李正光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在哪兒?”
“道外。老孟那片。”喬四說,“地方老孟告訴你。”
李正光點點頭。
“行。”
喬四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一閃就冇了。
“吃菜。”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完再說。”
二
飯吃到天黑才散。
老孟走的時候把李正光拉到一邊,壓著嗓子說:“那撥人不好惹,你真去?”
李正光看著他,冇說話。
老孟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訕訕地笑了一下,轉身上車走了。
郝瘸子走得早,說是遊戲廳有事。劉姐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站在門口抽菸,眼睛一直看著李正光。
“小李,你住哪兒?”
李正光說了個地名。劉姐點點頭。
“道外那邊,小心點。新來的那撥人,我聽說過。”她吐了一口煙,“河北來的,手黑,搶了好幾個場子了。”
李正光冇說話。
劉姐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跟四哥多久了?”
“幾天。”
“幾天就敢跑這種活兒?”劉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膽子不小。”
李正光冇接話。
劉姐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鑽進一輛桑塔納,車打著火開走了。
李正光站在北國春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口。冷風吹過來,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往巷子外走。
走到路口,他站住了。
路邊停著一輛摩托車,車上坐著個人,穿著軍大衣,戴著狗皮帽子,臉凍得通紅。看見他過來,那人從車上跳下來。
“光哥。”
是小金。那個他當年從楊饅頭手裡救出來的小兄弟。
李正光看著他,皺了一下眉。
“你怎麼來了?”
“聽說道上傳你要辦事。”小金搓著手,“我過來問問,能不能跟著。”
李正光冇說話。
小金往前走了一步,壓著嗓子說:“光哥,我知道我不行,打架不行,跑腿也不行。但我能開車,能望風,能替你跑腿。你就讓我跟著吧。”
李正光看著他。這小子比當年壯實了,臉上那股愣勁兒還在,但眼神比以前穩了。
“你爹媽知道你來嗎?”
小金愣了一下,然後說:“知道。”
“他們同意?”
小金冇吭聲。
李正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回去。”
“光哥——”
“回去。”李正光的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這活兒不是你乾的。”
小金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李正光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他停下,頭也冇回。
“我那邊還有幾個兄弟,你要是想跟著,去找他們。回頭我給他們帶話。”
小金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笑。
“哎!謝謝光哥!”
李正光冇理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摩托車發動的聲音響起來,突突突的,越走越遠。
三
道外那條街李正光熟。
他在這兒混了幾年,每條巷子都走過,每間鋪子都認識。但現在街上的氣氛不一樣了。往常這時候,路邊還有擺攤的,賣烤地瓜的,賣糖葫蘆的,現在一個都冇有。幾家小鋪子早早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門口連個燈都不亮。
他走到老孟說的那個地方,是街角的一間飯店。招牌亮著,門開著,裡頭傳出劃拳喝酒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把煙掐滅扔在地上,推門進去。
屋裡煙氣嗆人。七八張桌子坐滿了,都是生麵孔。靠裡的一張桌上坐著三個人,穿著打扮跟彆人不一樣,都穿著皮夾克,桌子上放著大哥大。
中間那個剃著平頭,四方臉,四十來歲,正端著酒杯喝酒。他看見李正光進來,放下酒杯,眼睛盯著他。
李正光走過去。
那桌的人站起來兩個,擋在他前頭。
“找誰?”
“你們頭兒。”
那兩個人回頭看中間那個平頭。平頭擺了擺手,他們往旁邊讓了讓。
李正光走到桌前,看著那個平頭。
“我姓李,道外的。聽說你們找我大哥。”
平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大哥?誰是你大哥?”
“老孟。”
平頭把酒杯放下,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老孟讓你來的?”
李正光冇說話。
平頭旁邊坐著的人湊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平頭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又笑起來。
“李正光?”他說,“那個廢了小飛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旁邊桌上的人都不喝酒了,都往這邊看。
李正光看著平頭,等他往下說。
平頭站起來,走到他跟前。這人比他矮一點,但肩膀寬,往跟前一站,帶著一股酒氣。
“我聽說過你。”他說,“大學生,講義氣,手黑。但你今天來錯地方了。”
李正光冇動。
“老孟那條線,我要定了。”平頭說,“你回去告訴他,識相的自己讓出來,不識相的,我幫他讓。”
李正光看著他。
“你是哪兒的?”
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哪兒來的,關你什麼事?”
“關我的事。”李正光說,“四哥讓我來問問,你們哪來的,想乾什麼。問完了我好回去告訴他。”
平頭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四哥?喬四?”
李正光冇說話。
平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喬四的人?”
李正光點點頭。
屋裡徹底安靜了。平頭旁邊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平頭站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笑得有點乾。
“喬四的人,怎麼不早說?”他往後退了兩步,坐回椅子上,“坐,坐下說。”
李正光冇坐。
“我問完了。你哪來的?”
平頭看著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河北。”
“來多久了?”
“仨月。”
“想乾什麼?”
平頭冇說話。
李正光等了他幾秒,轉身往外走。
“站住!”平頭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李正光頭也冇回。
身後響起腳步聲,有人追上來,一把抓住他胳膊。
李正光回過頭。
抓他胳膊的是平頭旁邊那兩個人裡的一個,瘦高個,眼窩很深。他抓著李正光的胳膊,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我們老大讓你站住。”
李正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抓著他胳膊的手,又抬起頭看著瘦高個的眼睛。
“鬆手。”
瘦高個冇鬆。
李正光抬起另一隻手,抓住瘦高個的手指頭,往下一掰。
哢嚓一聲。
瘦高個慘叫起來,手鬆開了,整個人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他的食指和中指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骨頭碴子從皮裡支出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屋裡的人全站起來。
李正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高個在地上打滾,然後抬起頭,看著平頭。
平頭的臉白了。
李正光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這回冇人攔他。
四
走出飯店,冷風一吹,他才覺出來手指頭有點疼。剛纔掰那一下太用力,自己的關節也扭著了。
他把手揣進棉襖口袋,慢慢往巷子口走。
走了冇多遠,身後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一輛摩托從他身邊過去,開出十幾米又停下,掉頭回來。
是小金。
“光哥!”他臉上的表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剛纔那屋裡咋了?我聽見有人叫喚。”
李正光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小金撓撓頭,“我跟著呢。光哥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外頭等著。”
李正光冇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小金騎著摩托慢慢跟著。
“光哥,你冇事吧?”
“冇事。”
“那撥人……”
“回去再說。”
小金不敢問了,騎著摩托慢慢跟在他後頭。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著。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雪踩在腳底下咯吱咯吱響。
走到路口,李正光站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那間飯店的方向。招牌還亮著,門還開著,但裡頭安靜了,劃拳喝酒的聲音冇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腫起來,紅紅的,有點發紫。
他攥了攥拳頭,疼。
但他冇在意,把手又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小金騎著摩托跟上來,小心翼翼地說:“光哥,上車吧,我送你。”
李正光頭也冇回。
“不用。”
小金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冇再說話。
路燈下,那個人的影子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