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北人的反擊------------------------------------------。,一間半,外頭生爐子,裡屋睡覺。推開院門的時候,他覺出來不對勁——院裡的雪被人踩過,腳印一直通到他屋門口。,手伸進棉襖裡,摸到刀把子。。,但他一進門就知道有人。爐子被捅開了,火苗竄上來,映出一個人的輪廓。那人坐在炕沿上,翹著腿,手裡夾著煙。“回來了?”。,劃火柴點著牆上的煤油燈。燈亮起來,他看清了炕上坐著的人。。,穿著件紅毛衣,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笑。炕桌上放著兩個飯盒,一瓶酒,兩個杯子。“等了你半宿。”她說,“餓了吧?羊肉餡的餃子,還熱著。”,冇動。,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她比他矮一頭,仰著臉看他,眼睛在燈底下亮亮的。“你那手指頭,給我看看。”
李正光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右手食指中指腫得像胡蘿蔔,關節那塊青紫青紫的。
劉姐托著他的手看了看,皺了一下眉。
“掰人掰的?”
李正光冇說話。
劉姐拉著他往炕邊走了幾步,讓他坐下。她從包裡翻出一卷紗布,一瓶紅花油,擰開蓋子往他手指頭上倒。
油涼,滲進麵板裡有點疼。李正光冇動,看著她一圈一圈往自己手指頭上纏紗布。
“你膽子是真大。”劉姐一邊纏一邊說,“那撥人,我讓人打聽過了。河北滄州來的,那邊專門出練家子。那個平頭姓馬,外號馬三,在當地砍死過人跑出來的。”
李正光聽著,冇吭聲。
劉姐把紗布纏好,打了個結,抬起頭看著他。
“你就一個人去的?”
“嗯。”
“那邊多少人?”
“二十來個。”
劉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搖了搖頭。
“二十來個,你就這麼進去了?出來的時候還掰折人家一根手指頭?”
李正光冇接話。
劉姐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她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吐出來。
“你跟著四哥,圖什麼?”
李正光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劉姐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也不追問。她把菸灰彈在地上,站起來。
“行了,我走了。餃子趁熱吃。”她走到門口,披上大衣,回頭看著他,“馬三那撥人不會善罷甘休。你自己小心點。”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又關上。
李正光坐在炕沿上,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聽著院門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他看著炕桌上的兩個飯盒。一個裝餃子,一個裝醋和蒜泥。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羊肉餡的,還溫著。
他嚼著餃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指頭。紗布纏得不緊不鬆,正好。
他把餃子嚥下去,又夾了一個。
二
第二天一早,老孟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發白,後頭跟著兩個司機,手裡都拎著傢夥。
“李光,”他站在院門口,冇敢往裡進,“馬三那撥人,昨天晚上動了。”
李正光正蹲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牙膏沫子,抬起頭看他。
“動了哪兒?”
“我那兒。”老孟的聲音有點抖,“三輛車,全砸了。兩個司機被堵在屋裡,打得不輕。有一個腦袋開了瓢,現在還在醫院。”
李正光漱了漱口,把牙刷往缸子裡一扔,站起來。
“四哥知道嗎?”
“知道了。”老孟說,“他讓我來找你。”
李正光擦了一把臉,把毛巾搭在繩子上,從屋裡拿出棉襖穿上。
“走。”
他們到老孟那兒的時候,車場門口圍了一圈人。三輛卡車擋風玻璃全碎,車身上坑坑窪窪,輪胎被紮了好幾個口子,癟在地上。地上有血,已經凍成黑紅色的冰碴子。
老孟的一個司機蹲在門口抽菸,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睛腫成一條縫。看見老孟,他站起來。
“孟哥。”
老孟點點頭,看著李正光。
李正光繞著那三輛車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上的刀口。刀口齊整,一刀紮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了個口子。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捱了打的司機。
“多少人?”
“十來個。”司機說,“都戴著口罩,看不清臉。領頭那個拿的是一根鋼管,上來就砸車,我們出來攔,他們就打人。”
“說話什麼口音?”
司機想了想:“河北那邊的。聽著跟那撥人一樣。”
李正光點點頭,冇說話。
老孟湊過來,壓著嗓子說:“李光,這事兒怎麼辦?”
李正光看著他。
“你想怎麼辦?”
老孟愣了一下,然後說:“我聽四哥的。”
李正光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老孟追上來:“你去哪兒?”
“找四哥。”
三
北國春一樓坐著十幾個人。
李正光進去的時候,他們都站起來。有他認識的,道外那幫小兄弟;有不認識的,麵生,但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點彆的意思。
喬四在三樓,坐在那張長條桌後麵,麵前擺著一杯茶。劉姐坐在他旁邊,老郝瘸子也在。還有兩個生麵孔,四十來歲,穿著打扮不像道上的人。
李正光一進門,喬四就衝他招手。
“過來坐。”
李正光坐下。喬四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喝點水。”
李正光冇動。
喬四看著他,忽然笑了。
“馬三那事兒,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麼想?”
李正光冇說話。他看著喬四,等他往下說。
喬四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吐出來。
“馬三這是給我遞話呢。”他說,“砸老孟的車,打我的人,就是給我看的。他想讓我知道,他不怕我。”
李正光等著。
喬四把菸灰彈在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知道馬三背後是誰嗎?”
李正光搖搖頭。
喬四看了一眼旁邊那兩個人。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點南方口音。
“馬三背後是大連那撥人。他們想進哈爾濱,但自己進不來,就找馬三這幫河北人打前站。錢是他們出的,人是馬三帶的。成了,他們分一杯羹;不成,馬三頂罪。”
李正光看著那個人。
“大連的?”
“對。”那人說,“就是之前想搶楊饅頭那塊地的那撥人。”
李正光想起來了。那天在北國春,喬四提過一句,說大連那撥人有錢,但在這邊冇人。
喬四看著李正光。
“小李,你說這事兒怎麼辦?”
屋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李正光。
李正光坐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馬三砸了三輛車,打了兩個人。這筆賬得算。”
“怎麼算?”
李正光看著喬四。
“他砸三輛車,我砸他三輛車。他打兩個人,我打他兩個人。”
喬四冇說話,看著他。
李正光接著說:“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背後的人是誰。砸車打人,是馬三乾的。但給錢的那個,得讓他知道,哈爾濱不是他想進就能進的地方。”
喬四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邊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劉姐嘴角動了動,冇說話。
喬四往後一靠,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
“你接著說。”
“我去找馬三。”李正光說,“賬算完,讓他帶句話給大連那邊。哈爾濱的地盤,誰想進,得先問問四哥同不同意。”
喬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行。”他站起來,走到李正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需要多少人,你說話。”
李正光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去。”
老郝瘸子愣了一下:“你自己?馬三那邊二十多號人。”
李正光冇理他,看著喬四。
喬四點了點頭。
“去吧。”
李正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喬四在身後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
李正光頭也冇回。
四
馬三的飯店白天不營業。
李正光到的時候,門關著,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他站在門口,聽見裡頭有人說話,還有麻將牌碰撞的聲音。
他彎腰從捲簾門底下鑽進去。
屋裡煙氣比晚上還重。四五桌麻將,每桌四個人,還有站後麵看的,擠得滿滿噹噹。靠裡那張桌上,馬三坐在那兒,手裡摸著牌,嘴裡叼著煙。
李正光走進來的時候,門口那桌的人先看見他。一個人站起來,張嘴想問,然後認出了他,臉一下子變了。
“馬哥!”
屋裡安靜了。麻將牌不響了,說話聲停了。所有人都扭過頭看著李正光。
馬三把牌一推,站起來。
李正光穿過那些桌子,走到他跟前,站住。
馬三看著他身後,確定就他一個人,皺了一下眉。
“你一個人來的?”
李正光冇說話,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麻將桌上。
是兩遝錢。一萬一遝,兩萬。
“這是老孟那兩個司機的醫藥費。”
馬三低頭看著那兩遝錢,抬起頭,忽然笑了。
“什麼意思?賠錢?”
“不是賠。”李正光說,“是告訴你,我的人,我自己管。你的人打了他們,這錢是我替他們出的。”
馬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你想怎麼著?”
李正光看著他。
“你砸了老孟三輛車。一輛車多少錢,你自己算。三天之內,把車錢送到北國春。”
馬三盯著他,眼睛眯起來。
“我要是不送呢?”
李正光冇說話。他從兜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那兩遝錢旁邊。
是一把刀。摺疊的,開啟之後刀刃三寸多。跟那天他放在楊饅頭桌上那把一模一樣。
馬三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起頭看著李正光的眼睛。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屋裡冇人動,也冇人說話。爐子裡的火劈啪響著,外頭有汽車經過,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馬三忽然笑了。
“李正光,你他媽是真不怕死。”
李正光冇說話。
馬三看著他,臉上的笑漸漸變成另一種表情。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佩服,又像是恨。
“行。”他說,“那三輛車的錢,我送。但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喬四。”
他頓了頓。
“是因為你一個人敢來。”
李正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大連那撥人,你告訴他們,哈爾濱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
馬三的臉色變了一下,冇說話。
李正光彎腰鑽出捲簾門,走進雪地裡。
身後那間屋裡,麻將牌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但響得亂七八糟,半天冇人說話。
五
走出那條街,天已經擦黑了。
李正光站在路口,點了一根菸。手指頭還有點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抽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身後有人叫他。
“光哥。”
是小金。他站在巷子口,旁邊停著那輛摩托車。臉凍得通紅,鼻子下麵掛著清鼻涕。
李正光看著他。
“你怎麼又來了?”
小金撓撓頭,嘿嘿笑了一聲。
“我跟著呢。光哥你進去的時候,我在外頭等著。萬一裡頭有事,我好回去報信。”
李正光冇說話。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小兄弟,想起當年在楊饅頭那兒救他的時候,他也是這副樣子,被打得臉腫得跟饅頭似的,看見自己就哭了。
他忽然問了一句。
“小金,你跟著我,不怕死?”
小金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小金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光哥你肯替我挨刀。”
李正光看了他一會兒,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走吧。請你吃餃子。”
小金眼睛一亮,趕緊發動摩托車。
李正光跨上後座,摩托車突突突地往前開。冷風從耳邊刮過去,路邊的燈光往後倒。
他忽然想起喬四那句話。
活著回來。
他活著回來了。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還很長。但這一天,他把該辦的事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