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楊饅頭------------------------------------------。,裡頭是個院子,雪已經積了半尺厚,冇人掃。院子裡停著三輛車,一輛桑塔納,兩輛拉達,車頂上都蓋著雪。正對院門是一排平房,中間那間亮著燈,門縫裡透出黃乎乎的光。,腳底下咯吱咯吱響。走到亮燈那間門口,還冇敲門,門從裡頭拉開了。,剃著青皮,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他:“找誰?”“楊饅頭。”,又把他從頭看到腳:“你誰?”“李正光。”,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光哥來了!”,接著有人說話:“讓他進來。”,李正光邁進去。,燒著爐子,煤味兒嗆鼻子。七八個人圍著兩張桌子坐著,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靠牆的長條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禿頂,腦袋頂上亮堂堂的,腮幫子鼓著,嘴裡不知嚼著什麼。他看著李正光進來,冇動地方,隻是嚼東西的嘴慢了下來。。,離他三步遠。“你就是李正光?”楊饅頭的眼睛眯著,上下打量他,“比我想的瘦。”
李正光冇接話,從兜裡掏出那張紙條,往前遞了遞。
楊饅頭旁邊站著的人伸手接過去,轉手遞給楊饅頭。楊饅頭接過來,就著燈看了一會兒,看完把紙條往茶幾上一扔,笑了。
“喬四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屋裡的人都不說話了,眼睛全盯著李正光。
李正光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冇變。
“那塊地的事,他自己心裡清楚。”楊饅頭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往前探了探身子,“當初是誰先搶的?是他喬四先動的手。我打他那兩個人,那是替他教訓手底下不長眼的東西。現在他反過來跟我要醫藥費?”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李正光跟前。他比李正光矮半頭,但身子寬,往跟前一站,像堵牆。
“你回去告訴他,要錢冇有。他不服,讓他自己來。”
李正光冇動,也冇說話。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楊饅頭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楊饅頭忽然笑了,往後退了一步。
“聽說你把小飛的腿廢了?”
李正光點點頭。
“那小子我見過,不是東西。”楊饅頭又坐回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動他,我不意外。但你替喬四跑腿,我意外。”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正光。
“喬四給你什麼好處?”
李正光冇說話。
楊饅頭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跟他多久了?”
“今天剛跟。”
楊饅頭愣了一下,接著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身子往後仰,脖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旁邊的人也跟著笑,但笑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直盯著李正光。
“今天剛跟,就讓你跑這趟?”楊饅頭收住笑,眼睛又眯起來,“喬四這是拿你當炮使呢。”
李正光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楊饅頭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叼嘴上,旁邊的人立刻劃火柴湊上來。他吸了一口,煙霧噴出來。
“那塊地的事,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
“不知道就跑腿?”楊饅頭又笑了,“那你知道喬四為什麼不要那塊地了嗎?”
李正光冇說話。
楊饅頭把菸灰彈在地上,往後一靠。
“那塊地,他想要,但他不敢要。”他指了指門外,“鬆北那片,政府說要拆,說了三年了,拆了嗎?冇有。為啥?釘子戶太多,拆不動。喬四想讓我替他拆,拆完了他拿大頭。我他媽傻啊?”
李正光聽著,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那兩個人是怎麼捱打的?是我打的。”楊饅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用力摁了摁,“他們去我那兒鬨事,砸了我的場子,還打了我的兄弟。我打他們,那是應該的。現在喬四反過來跟我要醫藥費,這是把我當傻子耍。”
他站起來,又走到李正光跟前。
“你回去,把這話原原本本告訴他。他要是不服,讓他自己來。李——”他拍了拍李正光的肩膀,“彆摻和這事兒。你剛跟他,冇必要替他背鍋。”
李正光低頭看了一眼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隻手胖,短,指甲縫裡黑乎乎的。
他把肩膀輕輕一晃,楊饅頭的手滑了下去。
“話我帶到。”李正光說,“但四哥讓我來,我就得來。他讓我怎麼回,我就怎麼回。”
楊饅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你什麼意思?”
李正光冇說話,從兜裡又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把刀。不長,摺疊的,開啟之後刀刃三寸多。他把刀放在茶幾上,刀刃朝裡,刀把衝著楊饅頭。
“四哥還讓我帶句話。”
楊饅頭低頭看著那把刀,眼睛眯成一條縫。
“說。”
“他說,楊哥要是覺得醫藥費多了,可以商量。但人打了,錢不給,道上說不過去。”李正光頓了頓,“他說,楊哥要是不給,這把刀就算他送的。”
屋裡徹底安靜了。連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劈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楊饅頭盯著那把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這回的笑和剛纔不一樣,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但眼睛裡冇笑。
“喬四這老小子,是真會辦事。”他把刀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旁邊的人,“收著。”
那人接過去,揣進兜裡。
楊饅頭又看著李正光。
“話你帶到了,刀我也收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李正光冇動。
“還有事?”
“四哥讓我帶話,冇讓我走。”李正光說,“楊哥不給個準信兒,我回去冇法交代。”
楊饅頭的眉毛挑起來。
“你什麼意思?要我現在給你拿錢?”
“楊哥看著辦。”
楊饅頭盯著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鐘。屋裡的人都不敢動,連喘氣都憋著。
然後楊饅頭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
“有意思。”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發上,“李正光,你是真不怕死,還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李正光冇說話。
楊饅頭衝旁邊的人揚了揚下巴。那人立刻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外頭站著四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有鋼管,有砍刀,還有一根用報紙裹著的長條,看不清是什麼。
四個人擠進來,屋裡一下子滿了。
楊饅頭靠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李正光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人,又轉回來看著楊饅頭。他臉上還是那個表情,不慌,不怕,也不橫。
“楊哥,我今天來,不是打架的。”他說,“我就是個跑腿的,把話帶到,把東西送到。楊哥要是讓我走,我走。但四哥那邊,我得有個交代。”
“交代什麼?”
李正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楊哥不給錢,我回去就說楊哥不給錢。楊哥要是打我,我回去就說楊哥打我。楊哥要是留我在這兒,我回去就說回不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常常,像在說今天天氣挺冷。
楊饅頭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李正光的眼睛,那眼睛裡冇有害怕,也冇有挑釁,什麼都冇有,就是一雙眼睛。
屋裡那四個人等著楊饅頭髮話,手裡的傢夥攥得緊緊的。
過了很久——其實也冇多久,就是幾秒鐘——楊饅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都出去。”
那四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冇動。
“我說都出去!”
四個人趕緊往外退,擠擠攘攘的,門關上之後屋裡又安靜了。
楊饅頭站起來,走到李正光跟前,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他嘴裡的大蒜味。
“李正光,我記住你了。”他說,“你回去告訴喬四,那筆錢,我明天讓人送去。不是因為怕他,是衝你。”
李正光看著他。
“我讓的不是喬四,是你。”楊饅頭往後退了一步,“你這種人不該死在這兒。”
李正光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楊饅頭。
“楊哥,謝了。”
門拉開,冷風灌進來。他走出去,走進雪地裡。
身後那間屋子的門在他背後關上。
二
院子裡那三輛車還停在原地,車頂上的雪又厚了一層。
李正光踩著雪往外走,走到鐵門口,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車。還是那輛拉達,還是那個司機,車冇熄火,排氣管還在冒白氣。
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看他一眼,冇說話,掛擋走車。
車開出巷子,往道裡方向走。李正光靠在座位上,看著車窗外的雪。路燈昏黃,雪花在燈光裡飄,落在地上,落在房頂上,落在一切能落的地方。
司機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見著楊饅頭了?”
李正光“嗯”了一聲。
“冇出事?”
李正光冇吭聲。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專心開車。
車開到北國春門口停下。李正光推開車門,站在雪地裡,抬頭看了一眼那破招牌。二樓的燈還亮著。
他走進去,一樓的人看見他,都抬起頭。冇人說話,但眼神裡都是東西。
他上了二樓。
喬四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頭,桌上擺著幾個菜,一瓶酒,兩個杯子。他看見李正光上來,冇動地方,隻是用筷子點了點對麵的椅子。
“坐。餓了吧?先吃。”
李正光坐下來。桌上擺著醬骨頭、溜肉段、地三鮮,還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喬四看著他吃,自己喝著酒,也不問。
李正光吃了半盤菜,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楊饅頭說,那筆錢明天送來。”
喬四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夾起一塊骨頭,啃了一口。
“他說衝誰?”
李正光看著他。
喬四嚼著骨頭,眼睛看著他,等他說。
“衝我。”李正光說。
喬四把骨頭放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喝完把酒杯放下,看著李正光。
“他真這麼說?”
“嗯。”
喬四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楊饅頭這老小子,幾十年冇服過誰。今天衝你,算是給你麵子。”
李正光冇說話。
喬四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去嗎?”
“試試我。”
“對。”喬四點了一根菸,“道上的人都說你狠,說你講義氣。但這些話聽聽就算了,我得自己看。你今天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楊饅頭還主動給錢,衝你——這事兒辦得漂亮。”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正光。
“以後你就跟著我。鬆北那片,等楊饅頭的錢到了,你拿去給你那些兄弟分分。買點酒,買點肉,好好過個年。”
李正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窗戶玻璃上結著霜,看不清外頭,隻能看見模糊的燈光。
“四哥,有句話我想問。”
“問。”
“那塊地的事,你說的那些,是真的還是假的?”
喬四冇回頭。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真的假的,重要嗎?”
李正光冇說話。
喬四轉過身,看著他。
“李正光,這世上事兒,冇有絕對的真假。你今天替我去,楊饅頭給你麵子,這事兒就辦成了。至於那塊地到底怎麼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的人能辦事,我知道你能辦事,這就夠了。”
他拍了拍李正光的肩膀,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了一下,頭也冇回。
“明天錢到了,你來找我。我帶你見幾個人。”
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正光站在窗前,看著窗戶上的霜。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用手指在霜上劃了一道。
霜化開之後,玻璃透亮了。外頭還在下雪,路燈照著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手背上的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轉身下樓。
一樓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兩桌還在喝酒。他們看見他下來,都衝他點頭。他點點頭,推開門走進雪地裡。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他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天,雪花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還很長。
但他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