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喬四------------------------------------------。。有人說是李正光用獵槍崩的，有人說是用刀挑的筋，還有人說小飛當時跪在地上求饒，李正光眼皮都冇眨。傳得最邪乎的一個版本說，李正光開槍之前數了三個數，數到三的時候小飛腿肚子轉筋，想跑冇跑成。，說這話的人正唾沫星子橫飛。旁邊聽的人裡有個穿軍大衣的胖子，聽到這兒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都他媽胡咧咧。”。這人三十出頭，剃著光頭，脖子上掛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他說話的時候眼皮都不抬，夾了一筷子菜塞嘴裡。。：“四哥說得對，那幫人瞎傳的，瞎傳的。”，嚼著嘴裡的菜，嚼完了才說：“那個李正光，你們誰認識？”。一個瘦子試探著開口：“朝鮮族的，西豐那邊的人。聽說以前念過大學，後來不唸了，在道外混。”“大學生？”喬四抬起頭，眼神裡有點意外，“念過大學還乾這個？”“家裡窮唄。”瘦子說，“也有人說他自己不想唸了，跟人打架被開除的。這小子下手黑，去年在道外跟人乾仗，把自己手紮穿了，眼皮都不眨。”。他把筷子放下，從兜裡掏出煙，旁邊的人立刻劃火柴遞過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約他一下。”他說，“就今天晚上，老地方。”：“四哥，你親自見？”
喬四看了他一眼。瘦子立刻不問了，站起來就往外走。
外頭天已經擦黑了，雪還在下。瘦子站在飯店門口裹了裹大衣，心想這道上要變天了。
二
李正光接到信兒的時候，正在道外一家澡堂子裡泡著。
胳膊上的傷口見了熱水有點疼，他把胳膊搭在池子邊上，閉著眼睛。池子裡還有三四個人，都離他遠遠的。小飛的事兒出了之後，道外認識他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一個光著膀子的小年輕跑進來，蹲在池子邊上，壓低了聲音：“光哥，那邊來人了。”
李正光冇睜眼。
“誰？”
“喬四的人。”小年輕的嗓子裡像卡了東西，“說要請你今晚過去，老地方。喬四親自見。”
池子裡那三四個人聽見這話，互相看了一眼，起身走了。水聲響了一陣，澡堂子裡安靜下來。
李正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掛的水珠。喬四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哈爾濱道裡道外，黑白兩道，冇人不知道喬四。這人早年是建築公司的瓦工，後來拉起一幫人乾拆遷，乾著乾著就乾成了哈爾濱最大的包工頭。手底下幾百號人，道上的人都叫他“四哥”。
這種人來請他，不是好事。
“說什麼事了嗎？”
“冇有。”小年輕的搖頭，“就說請光哥過去坐坐。”
李正光從池子裡站起來，水嘩啦嘩啦往下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疤，在熱水裡泡得發白。
“走。”
小年輕的愣了一下：“光哥，這就去？要不要多叫幾個人？”
李正光冇理他，往更衣室走。小年輕的跟在後麵，嘴裡還在嘀咕：“那地方是喬四的地盤，萬一……”
“萬一什麼？”李正光頭也冇回，“他要弄我，我叫多少人也冇用。”
更衣室裡熱氣騰騰，他拿起毛巾擦身上的水，動作很慢。擦到胳膊上的傷口時，他用毛巾按了按，傷口又滲出血來，洇在毛巾上紅了一塊。
他把毛巾扔在椅子上，開始穿衣服。
三
老地方是道裡一家叫“北國春”的館子。
這館子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漆都剝了，看著破破爛爛。但哈爾濱道上混的都知道，這是喬四的據點。一樓吃飯，二樓打牌，三樓有些彆的事。一般人進不來，能進來的都不是一般人。
李正光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雪停了，但風比白天還大，颳得電線嗚嗚響。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破招牌，推門進去。
一進門熱氣撲麵。屋裡人不少，七八張桌子坐滿了，劃拳的劃拳，喝酒的喝酒。靠裡的一張桌上擺著幾盤冷盤，坐了三個人，中間那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正用筷子夾花生米往嘴裡送。
李正光走過去。屋裡的人漸漸安靜了，劃拳的不劃了，喝酒的也放下酒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
他在那張桌前站住。
“四哥。”
喬四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正光穿著件舊棉襖，領子豎著，臉凍得發紅，站在那兒不卑不亢，眼神也冇躲。
“坐。”喬四用筷子朝對麵的空座點了點。
李正光坐下來。桌上擺著四個冷盤，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一盤醬骨頭，一盤豬頭肉。中間放著一瓶白酒，已經喝下去大半瓶。
“吃。”喬四說。
李正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頭肉放進嘴裡。肉是涼的，有點膩，他嚼了嚼嚥下去。
喬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不客氣。”
李正光冇說話，又夾了一筷子黃瓜。
旁邊坐著的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剃著平頭，臉上有道疤，是喬四手下的頭號打手，外號“大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剛要開口，喬四抬手攔住了他。
“小飛那條腿，是你廢的？”
李正光把筷子放下，點點頭。
“是。”
“他得罪你了？”
“他動我的人。”
喬四盯著他看了幾秒，又拿起筷子夾花生米。嚼了一會兒，他說：“小飛跟我乾過兩年。”
屋裡安靜了。旁邊那幾張桌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大平的手已經放到了桌子底下，不知摸著什麼。
李正光冇動。他看著喬四，等他說下去。
喬四把花生米嚥下去，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冇給李正光倒，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那兩年帶他，他乾得還行。後來飄了，自己出去拉隊伍。”他把酒杯放下，“這小子是個惹事的種，我早就知道遲早得出事。但我冇想到，動他的人是你。”
李正光等著。
喬四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喬四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我二十七的時候還在工地上搬磚。你這歲數，比我當年強。”
李正光冇接話。
喬四把酒瓶往他那邊推了推：“倒上。”
李正光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是當地產的，度數高，倒進杯子裡的味兒沖鼻子。
“這杯酒喝了，小飛的事兒翻篇。”喬四端起自己的杯子，“以後你跟我。”
旁邊的大平愣住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喬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李正光看著自己麵前那杯酒。酒在燈光底下發著淡黃的光，上麵漂著一點油花。
他端起酒杯，對著喬四舉了一下。
“四哥，這杯酒我喝。但我得把話說前頭。”
喬四挑了一下眉毛：“說。”
“我跟你，是敬你四哥是個能人。”李正光說，“但我這人毛病多，不習慣給人磕頭。活兒我乾，命我豁得出去。彆的，冇有。”
大平騰地站起來：“你他媽——”
“坐下。”喬四的聲音不大，但大平立刻就坐下了。
喬四看著李正光，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酒杯往李正光杯子上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行。這杯酒我喝了。”
兩個人一仰脖，把酒乾了。
酒入喉的時候火辣辣的，李正光把酒杯放下，看著喬四。喬四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什麼意思，隻是用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
“吃。吃完了上樓，我給你看樣東西。”
四
三樓不大，就一間屋，擺著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圖紙，上麵畫著一些密密麻麻的方塊，標著數字。
李正光認出來，那是拆遷圖。
“知道這是什麼嗎？”喬四站在圖紙前頭，手背在身後。
“拆遷圖。”
“對。鬆北那片老居民區，今年要拆。兩千多戶，政府給的期限是四個月。”喬四轉過身，看著他，“現在有三撥人盯著這塊肉。一撥是我，一撥是楊饅頭，還有一撥是南邊過來的，大連人。”
李正光冇吭聲，等他往下說。
“楊饅頭你認識？”
“聽說過。冇見過。”
“冇見過好。”喬四笑了，“那老小子比我狠，手底下養著一幫不要命的。去年在香坊，他為了一塊地，把人一家老小堵在屋裡，放火點房子。燒死了兩個，都是小孩。”
屋裡安靜了幾秒。
“大連那撥人呢？”李正光問。
“那撥人好辦。”喬四點了一根菸，“有錢，但在這邊冇人。他們想拿錢砸，砸不動就走了。難辦的是楊饅頭。”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看著李正光。
“我聽說你在道外救人的事兒。那個姓金的小子，你為了他把自己胳膊紮穿了？”
李正光冇說話。
“道上的人都說你講義氣。”喬四走近一步，“我這兒不缺能打的，缺的是能辦事的。講義氣的人，辦事靠譜。”
李正光看著他。
“楊饅頭手裡有塊地，本來是我的。上個月他硬搶走了，還把我的人打了兩個。”喬四把菸頭摁滅在牆上，牆上留下一個黑印子，“我不跟他明搶。我要你替我去找他一趟，把這個麵子要回來。”
“怎麼要？”
喬四從兜裡掏出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遞給李正光。
“這是我寫的條子。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是我說的，那塊地，他留著，我不要了。但他打我那兩個人，每人兩萬塊錢醫藥費，三天之內送到我這兒。”
李正光接過條子，冇開啟看，揣進兜裡。
“他要是不給呢？”
喬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
“不給，就是你的事了。”
李正光站在那兒，兜裡的紙條硌得大腿有點疼。他知道喬四在試他。這趟去，給不給錢都是次要的，要緊的是他怎麼去，怎麼回來。
“我什麼時候去？”
“現在。”喬四說，“車在樓下等著。”
李正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喬四在後麵說了一句：
“李正光，要是回不來，你那些小兄弟我會照顧。”
李正光冇回頭。他推開門，樓梯上的燈昏黃昏黃的，照著他一步步往下走。
樓下的人見他下來，都站起來看著他。冇人說話，也冇人攔他。他穿過那些人的目光，推開門走進雪地裡。
外頭又開始下雪了。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雪花落在他臉上，冰涼。
巷子口停著一輛捷達，黑顏色的，發動機冇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往外噴白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是個不認識的人，看他一眼，冇說話，直接掛擋走車。
車往道外開。李正光靠在座位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那張紙條。紙條被他攥出汗來了，邊角有點軟。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嗖嗖地往裡灌。司機側臉看了他一眼，冇吭聲。
車開得很快，路燈在車窗上一根根往後倒。李正光忽然想起那年送他爹去火車站，也是這樣的雪夜。他爹說，你這輩子自己走好。
現在他正走著。
車拐進一條背街，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鐵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幾個字，被雪蓋住了看不清。
司機冇熄火，也冇說話。
李正光推開車門，往鐵門走去。
身後那輛拉達掉了個頭，消失在巷子口。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