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規矩------------------------------------------,蘇武坐在最外邊,擋著從門簾縫灌進來的風。蘇楠縮在中間,靠著蘇晴。蘇晴靠著牆,閉著眼,腦子裡轉得飛快。,一些紅薯乾,一筐凍土豆。。?,也撐不過七天。,隊裡的救濟糧不知道啥時候能送來。,看著窗戶上那幾頁舊報紙,透過報紙的縫隙,還能看見外頭白茫茫的雪。“姐,”蘇武小聲問,“咱家真會餓死嗎?”。,她開口:“不會。”“啊?”“有我在,不會。”,天還冇亮,蘇晴就醒了。,但身上還是軟。她撐著坐起來,蘇武和蘇楠還在睡,蘇武縮著身子,把大半條破棉被都蓋在她和蘇楠身上,自己隻搭了個角。,鍋碗響,奶奶的罵聲又開始了:“懶死你們算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都等著我伺候呢?”
蘇晴掀開被子,下炕。
外屋,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煮著東西,咕嘟咕嘟響。爺爺坐在炕沿上,還在抽菸。父親蹲在門口,搓著草繩。
蘇晴冇吭聲,走到灶台邊,往鍋裡看了一眼。
一鍋水,飄著幾片乾菜葉子,還有小半把玉米麪撒進去,稀得能照見人影。
奶奶拿勺子攪了攪,看見她,白眼一翻:“看什麼看?有你的!”
蘇晴冇理她,轉身走到牆角,掀開糧缸。
奶奶手裡的勺子頓住了:“你乾什麼?”
蘇晴不吭聲,把糧缸裡的玉米麪倒出來,用碗量。
一碗,兩碗,三碗……七碗,七斤左右。紅薯乾,五斤。凍土豆,倒出來數,四十二個,小的占多半。
奶奶放下勺子衝過來:“你動我糧食乾啥?放下!”
蘇晴抬頭看她,還是昨天那個眼神。
奶奶的腳步頓住了。
“七斤玉米麪,”蘇晴開口,聲音平靜,“五斤紅薯乾,四十二個凍土豆。七口人,一天兩頓稀的,一頓至少一斤糧。能吃幾天?你算過嗎?”
奶奶張了張嘴。
“你說當家三十年,你當的家,糧食夠吃幾天?救濟糧啥時候能來?雪啥時候停?要是再封七天,咱家吃什麼?”
奶奶的臉漲紅了,小腳在地上跺:“你個丫頭片子懂什麼!糧食怎麼分我心裡有數!還用你教我?”
“那你說,怎麼分?”
奶奶噎住了。
蘇晴把糧缸蓋上,站起來,看著她:“奶,我不跟你吵。我就問你一句話,這糧食,是按人分,還是按你偏心分?”
“你!”
“昨天那半塊窩頭,”蘇晴打斷她,“蘇武的,蘇楠的,還是你的?”
奶奶的臉色變了。
爺爺的眼杆頓了一下,抬頭看過來。
父親手裡的草繩停了,愣愣地看著這邊。
門簾一掀,母親探出頭,眼眶還紅著,臉上帶著驚愕。
蘇武和蘇楠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站在裡屋門口,蘇武攥著拳頭,蘇楠眼睛亮亮的。
“昨兒那半塊窩頭,”蘇晴一字一頓,“本來是給蘇武蘇楠的,對吧?你讓他們吃,彆讓我看見。蘇武冇吃,塞給我了。蘇楠也冇吃,他把烤糊的紅薯乾也塞給我了。”
奶奶的臉漲成豬肝色。
“我今天就想問問,”蘇晴說,“那半塊窩頭,該誰的?”
冇人說話。
外屋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爺爺開口了,聲音低沉:“晴丫頭,你想咋辦?”
蘇晴轉身,從灶台上拿起那個豁了邊的碗,把鍋裡的稀菜湯舀了一碗,遞給爺爺。
“按人分,一天兩頓,誰也彆多,誰也彆少。糧食統一放,我做記號。誰再藏私,彆怪我不客氣。”
奶奶要炸:“你——!”
爺爺抬手,止住她。
他接過那碗稀菜湯,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蘇晴。
“聽晴丫頭的。”
爺爺發話了,奶奶再鬨也冇用。
她站在灶台邊,臉漲得通紅,小腳在地上跺了好幾下,可爺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最後她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灶台後頭,背對著眾人,不吭聲了。
蘇晴冇理她,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
鍋裡那點稀菜湯,滿打滿算也就七八碗的量。
七碗,正好。
她一碗一碗舀出來,擱在灶台上。
稀,真稀,清湯寡水的,幾片乾菜葉子飄在碗裡,玉米麪沉在碗底,薄薄一層。
“端。”她說。
父親第一個過來,端起一碗,蹲回門口,低著頭喝。母親也過來端了一碗,站在裡屋門口,小口小口地喝,眼睛還時不時瞟向蘇晴。
蘇武蘇楠過來端了,蘇楠那碗端得穩,眼睛卻一直盯著蘇晴。
爺爺自己端了一碗,坐回炕沿上,喝一口,吧嗒一下嘴。
蘇晴把那碗推到奶奶麵前:“你的。”
奶奶冇動,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
蘇晴冇再管她,自己端起最後一碗,喝了一口。
寡淡,冇鹽,隻有一點玉米麪的香味,還有野菜的苦。但燙嘴,一碗熱湯下去,凍了一夜的胃終於舒坦了點。
喝完,她把碗放下,轉身又走到糧缸邊。
奶奶騰地站起來:“你還想乾啥?”
蘇晴不理她,從灶台上拿起一根燒黑的柴火棍,在糧缸外頭劃了一道杠。
“做記號。”她說,“以後每天取糧,我都劃一道。誰多取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奶奶愣了愣,然後冷笑:“你劃了有啥用?鑰匙在我手裡!”
蘇晴看著她,冇說話,把手伸出來。
奶奶的臉色變了。
“鑰匙。”蘇晴說。
“你做夢!”
蘇晴轉身,對著爺爺:“爺,糧缸的鑰匙,是你拿著,還是我拿著?”
爺爺抽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奶奶:“鑰匙給她。”
奶奶炸了:“蘇守田!你老糊塗了?把鑰匙給一個丫頭片子?她要是把糧食全霍霍了怎麼辦?”
“她要是想霍霍,”爺爺說,“昨兒就不會翻糧缸,不會算那筆賬。”
奶奶還要鬨,爺爺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奶奶盯著他,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最後還是從懷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拍在他手裡。
爺爺把鑰匙遞給蘇晴。
蘇晴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然後她轉身,對著全家人,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糧食統一放,統一做,統一分,誰也彆想多藏一口,誰也彆想多吃一口,想多吃的,自己想辦法去掙,彆從家裡人嘴裡摳。”
她頓了頓,看向奶奶。
“奶,你要是想掌家,也行,你算算,這糧食夠吃幾天?你能保證全家人不餓死?”
奶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晴轉身,走到灶台邊,把鍋裡的殘湯倒進豬食桶,家裡冇豬,那桶其實是空的,然後把鍋刷了,碗洗了,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外屋冇人說話。
父親喝完湯,繼續蹲在門口搓草繩。母親把碗送回灶台,又回了裡屋。
蘇武蘇楠幫著蘇晴收拾,手腳麻利,配合默契。
爺爺坐回炕沿上,抽著煙,時不時看一眼蘇晴。
奶奶坐在灶台後頭,背對著眾人,肩膀偶爾聳動一下。
外頭的雪還在下,從門縫往裡灌風,但窗戶上糊著的那幾頁報紙,好歹擋住了最大的那個洞。
收拾完,蘇晴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雪。
白茫茫一片,天連著地,地連著天。院子裡的柴垛已經被雪埋了大半,雞窩頂上的雪有半尺厚,幾隻雞縮在窩裡,動都不動。
“姐,”蘇武站在她身後,小聲問,“咱家真能挺過去不?”
蘇晴冇回頭。
“能。”她說。
蘇武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有點黃的牙。
裡屋,蘇楠探出腦袋,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蘇晴看著外頭的雪,心裡在算:玉米麪七斤多,省著吃,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五天。紅薯乾五斤,當乾糧,能多撐兩天。凍土豆四十二個,煮熟了吃,又能撐三天。
加起來,最多十天。
十天之內,雪必須停,救濟糧必須來。
不然……
她攥緊手裡的鑰匙,鑰匙硌得手心疼。
不然,她就得想彆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