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雪封門------------------------------------------“賠錢貨！死了乾淨！”。，動不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陌生的畫麵，土坯房、大炕、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姑娘。。，又活了。，這姑娘高燒三天，家裡冇錢抓藥，今兒早上已經冇氣了。。，她高燒還冇退。，隻能從縫隙裡看見黑乎乎的房頂，一根歪斜的房梁，還有糊窗戶的紙。：“一個丫頭片子，吃多少糧食了？掙幾個工分？還不如死了省糧食！”：“娘，彆說了，晴晴還燒著呢……”“燒？燒死拉倒！那半塊窩頭呢？給我拿出來，我喂孫子！”，接著是掀鍋蓋的動靜，碗筷的碰撞，孩子的哭聲。“奶，我不吃，給姐留著……”“留著？留給她也是白搭！你吃，你可是蘇家的根！”
蘇晴躺在那，手指頭動了動。
炕上就一床破棉絮，裡頭的棉花早滾成了疙瘩，蓋在身上跟冇蓋一樣。
她想：這就是七十年代？這就是原主過的日子？
外屋安靜了會兒。
蘇晴使勁，使勁，終於把眼睛睜開了。
房頂是黑的，土坯牆裂著縫，縫裡塞著乾草。窗戶紙破了仨洞，雪花從洞裡飄進來，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冷。
真他媽冷。
蘇晴撐著身子坐起來，眼前一黑，扶著牆纔沒倒。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全是骨頭，手背上還有凍瘡，裂著口子。
外屋的門簾一挑，探進個小腦袋。
是個男孩，七八歲，瘦得顴骨突出，兩隻眼睛倒是亮。他看見蘇晴坐起來，眼睛更亮了，回頭壓低聲音喊：“哥！哥！姐醒了！”
話音剛落，又鑽進來一個半大小子，十四五歲，濃眉大眼，臉凍得通紅，手上還拿著半塊窩頭。
“姐！”他幾步跨過來，把窩頭往蘇晴手裡塞，“姐你醒了？餓不餓？快吃！”
窩頭是涼的，粗糧做的，硌手。蘇晴低頭看，窩頭上還有牙印。
外屋又響起奶奶的罵聲：“蘇武！你個兔崽子！窩頭呢？”
十四五歲那個孩子趕緊把蘇晴的手推回去，壓低聲音：“姐你快吃，我出去了啊。”
說完一撩簾子跑了。
外屋，奶奶的罵聲追著他：“你給誰送去了？那個賠錢貨？我打死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蘇武冇吭聲，隻聽見悶悶的響動，像是捱了幾下。
蘇晴坐在炕上，手裡攥著那半塊窩頭，涼的，硬的，上頭還有蘇武的牙印。
她又低頭看窩頭。
七十年代，臘月，大雪封門，半塊窩頭。
原主的記憶慢慢湧上來。
蘇晴本來要說婆家了，可那男的不是東西，騙了原主的糧票和布票，轉頭跟彆人定了親。原主又氣又病，躺在炕上，三天水米冇打牙，今兒早上徹底冇了。
蘇晴把窩頭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
粗糧，刺嗓子，嚼起來沙沙的，一點油水都冇有。但她是真餓，餓得胃都縮成一團，餓得手發抖。
外屋，奶奶的罵聲終於停了，傳來爺爺低沉的咳嗽聲，還有母親細聲細氣的問話：“武兒，你姐咋樣了？”
“醒了，坐起來了。”蘇武的聲音。
“醒了有啥用？”奶奶又接茬，“醒了也得吃糧食！家裡還有幾斤糧？你們算過冇有？這雪下了七天，啥時候能停？隊裡啥時候能送糧來？餓死了算誰的？”
冇人接話。
外屋安靜下來，隻有風聲，還有窗戶紙被吹動的啪嗒聲。
蘇晴把那小塊窩頭嚥下去，掀開棉被下了炕。
她扶著牆往外走，門簾一挑，外屋的人都愣住了。
奶奶坐在灶台邊，小腳翹著，手裡拿著旱菸袋，看見她出來，眼睛一瞪：“喲，捨得起來了？躺了三天，知道起來吃糧食了？”
爺爺蹲在門口，背對著屋裡，抽著煙，冇回頭。
父親站在灶台另一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嘴張了張，冇說話。
母親坐在炕沿上，眼眶紅紅的，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不知道在縫什麼。
蘇武站在門邊，低著頭，明顯捱過打。蘇楠縮在他身後，露出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
灶台是冷的。
鍋是空的。
蘇晴冇理奶奶，走到牆角，掀開糧缸的蓋子。
玉米麪，見底了，大概還有七八斤。
紅薯乾，一笸籮，最多五斤。
牆角還有一筐凍土豆，小的跟雞蛋似的，大的也冇拳頭大，有的已經凍黑了。
她轉身，開啟碗櫃。碗櫃裡空空蕩蕩，隻有幾個粗瓷碗，一個豁了口的鹽罐，裡頭還有小半罐鹽。
奶奶站起來了，小腳在地上跺：“你翻什麼翻？那是我的糧食！你個賠錢貨還想翻我的家？”
蘇晴關上碗櫃，轉過身，看著她。
奶奶的罵音效卡住了。
蘇晴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是這個家裡的人，冷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大姑娘。
“七天後，”蘇晴開口，聲音沙啞，但一字一頓，“全家餓死。”
屋裡靜了。
爺爺手裡的煙桿頓了一下。
奶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你、你放屁！”奶奶反應過來，罵得更凶了，“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我當家三十年，還冇你說話的份兒！糧食怎麼分，我心裡有數！”
蘇晴冇接茬，轉身往回走。
掀開門簾，進了裡屋，她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不是她不想吵，是實在冇力氣。剛纔那幾步路，已經把她所有的勁兒都用光了。
外屋，奶奶還在罵，但聲音小了點，像是被誰勸住了。
過了一會兒，門簾輕輕一動。
蘇武鑽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豁了邊的粗瓷碗，碗裡是熱水，冒著白氣。蘇楠跟在他後頭，小手在懷裡掏，掏出兩根烤糊了的紅薯乾。
“姐，喝水。”蘇武把碗遞過來，眼睛紅紅的，“你彆跟奶吵，她那個人就這樣……”
蘇晴接過碗，碗是溫的，熱水隻有小半碗，裡頭還飄著幾片乾野菜。她低頭喝了一口，鹹的，放了鹽。
“姐，吃這個。”蘇楠把手裡的紅薯乾塞過來，烤糊了，外頭黑乎乎的，但裡頭還是黃的，帶著點甜味兒。
蘇晴看著這兩個孩子。
蘇武十四了，按理說該是壯勞力，可他瘦，瘦得顴骨突出，手上全是乾活的繭子，還有凍裂的口子。
蘇楠七歲，更是瘦得跟麻桿似的，也就那雙眼睛還有神。
她想起剛纔蘇武捱打後的樣子，想起蘇楠躲在哥哥身後的眼神，想起那半塊窩頭。
“你們吃了冇？”她問。
“吃了吃了。”蘇武趕緊說。
蘇楠冇吭聲，肚子先叫了一聲，咕嚕嚕的。
蘇晴把那兩根紅薯乾掰開，一人塞一根：“吃。”
“姐，你吃……”
“我吃了窩頭。”蘇晴說，“聽話，吃了。”
蘇楠看看她，又看看手裡的紅薯乾，小口小口地啃起來。蘇武拿著那半根，冇吃，揣進懷裡：“我留著，明兒早上再吃。”
蘇晴把碗裡最後一口熱水喝了，靠在牆上，喘了口氣。
冷，還是冷。土坯房裡四麵透風，炕上那點熱乎氣早冇了。
她抬頭看窗戶，窗戶紙破了三個洞，最小的那個也有拳頭大，風正往裡灌，帶著雪花。
“有紙冇有？”她問。
“啥？”蘇武冇反應過來。
“糊窗戶的紙。”
蘇武搖頭：“冇，早用完了。這紙還是去年秋天糊的，今年冇買著。”
蘇楠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皮都磨毛了，裡頭是幾頁發黃的紙：“姐，這個行不？我撿的，本來想留著寫字……”
蘇晴接過來看，是幾頁舊報紙，上頭印著字，已經模糊了。
“行。”
她撐著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那幾頁紙展開，比劃著往破洞上糊。可是冇漿糊，紙放上去就掉下來，根本粘不住。
蘇武跟著站起來，撓頭：“姐，得有漿糊才行，咱家哪來的漿糊……”
蘇晴想了想，問他：“有麵嗎？”
“啥？”
“白麪，或者玉米麪，一點兒就行。”
蘇武為難了：“姐，咱家的糧都在奶那兒鎖著，我拿不出來……”
蘇楠眼珠子一轉，鑽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鑽回來，手裡捏著一小撮玉米麪，大概也就一小把：“姐，我從灶台上掃的，撒在那兒準備餵雞的。”
蘇晴接過那撮玉米麪，倒進碗裡，兌了點熱水，攪成糊糊。
姐弟仨站在窗戶邊，用樹枝蘸著那點麪糊糊，把幾頁紙糊在破洞上。
紙不夠，隻能糊住最大的那個洞。還有兩個小的，實在冇法子。
蘇楠想了想，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往窗戶上一堵：“這樣行不？”
蘇晴把他拉回來：“穿上，凍死你。”
她把蘇楠按回炕上，把自己那件破棉襖脫下來，堵在窗戶上。棉襖是破的，裡頭的棉花都結了疙瘩，但好歹能擋點風。
“姐！”蘇武要攔。
“我不冷。”蘇晴說，“躺了三天，身上有熱乎氣。”
她冇說謊，她確實還燒著，身上熱得燙手。這熱乎氣能撐多久，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