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淵邁步進去。
藥庫裏藥香濃鬱,架子上的木盒齊齊整整碼放三層,陳年藥氣裹著一絲未散的血腥,沉得人喉間發緊。
林笑笑背對門口站在案前,指尖捏著一株老參,對著窗縫漏進的微光細看,指節繃得發白。
“林教官。”
她緩緩轉身,將參隨手擱迴木格,盒蓋輕磕一聲,冷脆如刀鳴。
“鄭二爺。”
鄭文淵自行拉過一條矮凳落座,袍角掃過地麵,從懷中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麻紙,“啪”地拍在案上。紙頁彈開,
墨字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地點、時辰、手段。
“長孫無忌下一步的動作。”
林笑笑垂眸掃過紙麵,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建模視界在眼底無聲鋪開,線條如蛛網纏滿整張密報。
“突厥和親?”
鄭文淵點頭,指節輕點紙麵:“突厥可汗遣使者星夜入城,明為求娶大唐公主,實為探我朝底氣。
長孫無忌在背後推波助瀾——他要把這件事的火,全引到你身上。”
林笑笑抬眼,目光冷得透骨。
“怎麽引。”
“他早已派人在突厥使者麵前遞話,”鄭文淵聲線壓得極低,“長安城裏有個女醫官,
掌一塊突厥王族信物玉。玉的主人,三年前死在長安東市後巷,
十七刀,棄於糞車。”
林笑笑的眼睫極輕一顫。
“那胡商名阿史那·沙缽羅,”鄭文淵繼續道,“突厥可汗親侄。他本是攜求親信而來,未及遞達便橫死。
突厥隱忍三年,如今借和親翻案。長孫無忌要扣的罪名——是你殺了他,
私吞王族玉印。”
林笑笑將密報摺好,揣入懷中,動作穩得不見一絲波瀾。
“鄭二爺送這紙給我,長孫無忌知曉,會如何對你。”
鄭文淵忽然笑了,笑意輕淺,卻裹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我鄭家在四家裏排最末,牆頭草當了二十年。再搖下去,
第一個被推出去祭旗的,便是我鄭家滿門。”
他起身走到門口,手搭門扉,脊背筆直如槍。
“我選你。”
話音落,他未迴頭,聲線擲地有聲。
“明日辰時,秦王府臨時校場。突厥使者設下賭局——二十七人對二十七人,生死戰。贏,
拒和親,奪迴被擄馬群;輸,公主遠嫁,再割六州疆土。”
門被推開,晨光湧入藥庫。
“李世民點的,是你的玄甲死士。”
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林笑笑立在原地,盯著空蕩的門口,建模視界裏密報文字再度浮起,織成一張殺局。她按了按眉心,指尖觸到脖頸處的迴頭石,微燙。
3.3%。
三條裂紋在麵板下微微蠕動,像活蟲。
門被推開。
周興走入。
他臉頰仍腫,眼角傷口結著黑紅血痂,臉色蒼白,眼神卻沉如枯井。
“林教官。”
“明日,二十七人對二十七人,生死戰。”林笑笑語氣平淡,像在說一餐飯食。
周興眸色一動。
“咱們的人?”
“十二老兵,十三死囚新兵,加你與蘇遺兩名斥候。”
周興沉默一瞬。
“夠嗎?”
“不夠也得夠。”
林笑笑走迴藥架,拿起那株老參,按在脖頸側。迴頭石驟然發燙,參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枯,化作粉末從指縫滑落。
3.3%。
紋絲不動。
她吹去粉末,轉眸看向周興。
“去睡。明日一早,集合。”
周興頷首,轉身推門離去。月光從窗縫擠入,落在他背影上,拉得細長。
---同一輪月亮,
灑在秦王府側殿的琉璃瓦上。
殿內燭火搖曳,一道嬌小身影蜷縮在地,雙手攥緊羅裙,肩頭不住顫抖。
大唐公主李麗質跪伏青磚,十四歲的眉眼尚未長開,淚痕爬滿臉頰,
淚珠砸在地麵,啪嗒作響。
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世民走入殿中,立在妹妹身前,垂眸俯視。
“麗質。”
公主猛地抬頭,眼眶紅腫,唇瓣咬得發白。
“皇兄,我不願嫁給突厥蠻子。”
李世民蹲下身,與她平視,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動作極輕,眼神卻平靜如死水。
“和親,是為了大唐不打仗。”
公主一怔。
李世民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浸滿衣袍。
“突厥使者名為求親,實為試探。試探大唐的兵鋒,試探大唐的骨氣。你嫁,六州割讓;你不嫁,他們便有藉口發兵。”
他轉迴身。
“麗質,你知道一場仗要死多少人嗎?”
公主唇瓣哆嗦。
“三萬?五萬?還是十萬?那些死去的人,也有妹妹,也有娘親,也有未過門的媳婦。”
公主垂首,淚水再度洶湧。
“皇兄……我怕……”
李世民再度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朕知道。所以朕給他們設了個局。”
公主猛地抬頭。
“明日辰時,臨時校場。二十七人對二十七人,生死戰。”李世民聲線平穩,“朕的玄甲死士,
對戰突厥鐵騎。贏了,你便不用嫁。”
公主怔住。
“玄甲死士?就是那個女醫官的人?”
李世民點頭。
公主盯著他,聲音發顫。
“皇兄,你信她能贏?”
李世民起身,走迴窗前,望著天邊圓月。
圓月如刀。
他沒有迴答。
---同一時間,秦王府東廂房。
燭光下,中年謀士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枚棋子,對著棋盤靜思。
門被推開。
李世民走入,謀士起身欲跪,被他抬手攔下。
“坐。”
謀士落座。李世民在對麵坐下,拈起一枚黑子,落於棋盤正中。
“陛下有心事。”謀士開口。
“那個局,朕心裏沒底。”李世民望著棋盤。
“陛下是說那二十七對二十七的生死戰?”
李世民頷首。
“玄甲死士,十二老兵,十三死囚新兵。突厥那邊,是精挑鐵騎。勝算不大。”
謀士抬眸。
“陛下設此局,不為勝。”
李世民落子的手一頓。
“您是借這場局,拉攏那位女醫官。讓她的人流血,讓她的人死。死得越慘,她越恨長孫無忌。”
謀士放下棋子。
“恨到極致,她便會動手。”
李世民抬眸,眸底微光一閃。
“你覺得她能贏?”
謀士略一沉吟。
“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敢不敢讓手下人去死。”
他頓了頓。
“她若敢,此人,便能用。”
李世民沉默,端起案邊冷茶,抿了一口。茶水發澀,苦入喉底。
---天剛矇矇亮,
迴春堂後院訓練場已站滿人影。
二十七人,列成三排。
前排十二老兵,麵帶刀疤,眼神冷銳如刀,懷抱橫刀,站姿筆直,血腥味隔數步可聞。
後排十三死囚新兵,身著破舊短褐,麵色帶著牢獄裏的菜色,站姿散亂,眼神各懷鬼胎——有恐懼,有茫然,有咬牙硬撐。
蘇遺立在隊伍中央,懷抱追魂弩,指節扣在扳機旁。
周興站在他身側,腰間挎刀,肩傷未愈,氣息沉穩。
林笑笑從藥庫走出。
青灰色短褐,長發高束,腰間挎著斷魂刀,刀柄紅布褪成暗赤,兩枚銅鈴被布條纏死,行步無聲。
她立在二十七人麵前,目光一掃。
建模視界裏,二十七人的身體資料飛速重新整理:心率、血壓、腎上腺素、舊傷位置、肌肉疲勞度。
十二老兵,心率平穩,血壓正常,腎上腺素微升——見過血,殺過人。
十三新兵,心率狂飆,血壓偏高,腎上腺素爆表——恐懼已頂到極致。
她開口,聲線平淡無波。
“今日,二十七人對二十七人。對手是突厥鐵騎,精挑細選。贏,活著迴來;輸,死在校場。”
語氣平靜,像在說今日天氣。
十三名新兵臉色驟變。
一名年輕新兵嘴唇哆嗦,雙腿發顫。
林笑笑走到他麵前。
“怕?”
年輕人望著她,想點頭,又不敢。
林笑笑抬手,按在他肩膀。建模視界裏,他心率瞬間破一百四,血壓飆至一百八,腎上腺素徹底失控。
“怕就對了。”林笑笑淡淡開口,“不怕的,都死了。”
年輕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