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轉身,走迴隊伍前方。
“今日這場仗,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是讓你們去殺人。”
她看向十三新兵。
“殺過人嗎?”
無人應答。
林笑笑指向周興。
“他殺過。前夜,殺三人。”
周興眸色微動。
林笑笑指向蘇遺。
“他也殺過。上月,殺五人。”
蘇遺垂眸,緊了緊手中追魂弩。
林笑笑看向新兵們。
“今日之後,你們也殺過。”
她轉身。
“出發。”
---辰時,秦王府臨時校場。
校場方圓兩百步,四周木柵欄圍起,柵欄外圍滿人群——禁軍、官員、世家子弟、
看熱鬧的百姓,人頭攢動,人聲嘈雜。
北麵高台設座,李世民端坐正中,手端茶盞,麵色淡笑。
長孫無忌坐於右側,指尖撚著一串瑪瑙珠,一顆一顆,輕響清脆。
鄭文淵立在台下,身旁王珪、韋正神色各異。鄭文淵麵無表情,王珪嘴角噙著冷笑,韋正眼神飄忽。
南側,突厥使團一字排開。
領頭者四十餘歲,絡腮胡濃密,鷹鉤鼻,眼窩深陷,一身皮袍,腰間挎彎刀,周身散著馬奶酒與腥膻氣。
身後二十七人,突厥鐵騎。
個個身高體壯,麵容兇悍,手握彎刀,眼神如餓狼。
校場中央黃沙鋪地,血腥味未散——昨日試場殺羊的血滲入沙中,幹透仍留腥氣。
馬蹄聲響起。
所有人轉頭望去。
林笑笑率二十七人自東門入場。
步伐不齊,老兵穩,新兵亂,卻無一人停步,無一人迴頭。
一行人走到場中央,立定。
林笑笑抬眸,望向高台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突厥使者邁步上前,站在林笑笑麵前,鷹目死死盯著她。
“你就是那個女醫官?”
林笑笑平視他。
“是。”
“那塊玉,在你手裏?”
林笑笑不言,從懷中摸出那枚殘玉,高高舉起。
陽光灑下,玉上展翅雄鷹紋路清晰。
突厥使者瞳孔驟然收縮。
他伸手欲奪,林笑笑手腕一收,玉揣迴懷中。
“打完再談。”
突厥使者盯著她,沉默數息,忽然冷笑。
“好。打完再談。”
他轉身走迴南側,抬手一揮。
二十七名突厥鐵騎齊刷刷拔刀。
刀身映日,寒光凜冽。
---李世民站起身。
全場瞬間安靜。
他目光掃過場中五十四人,聲線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規則簡單——倒下為止。活著,走出去;死了,抬出去。”
他頓了頓。
“開始。”
銅鑼敲響。
噹——
二十七突厥鐵騎齊齊衝鋒,馬蹄踏碎黃沙,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蘇遺單膝跪地,端起追魂弩,眸色冷厲。
“放——”
三支弩箭破空呼嘯。
衝在最前的三名騎兵應聲落馬,弩箭穿破皮甲,入肉入骨,鮮血噴濺,染紅黃沙。
剩餘二十四鐵騎絲毫不停,衝鋒更猛。
周興拔刀出鞘,聲如裂帛。
“盾陣——”
十二老兵齊齊舉盾,木盾包鐵,厚達三寸,排成一線硬頂而上。
砰——
鐵騎轟然撞上盾陣。
巨力衝撞之下,盾陣向後滑出三尺,沙地上拖出十二道深溝。
一名老兵盾牌被戰斧劈裂,鐵皮崩飛,木屑四濺。斧刃劈入他肩頸,骨裂聲清晰可聞。
他未倒,咬牙攥緊盾沿,硬生生舉盾擋住下一刀。
鮮血順手臂流下,滴入黃沙,與昨日羊血混為一處。
蘇遺起身,持弩繞向側翼。
“放——”
又是三箭。
三名騎兵捂住咽喉倒地,鮮血從指縫狂湧。
剩餘二十一人,已衝入陣中。
刀光亂閃,慘叫迭起,血腥味濃得嗆人。
十三死囚新兵握刀發抖,有人腿一軟跪倒在地。
彎刀劈落。
頭顱滾出,腔血狂噴,濺得身旁新兵滿臉通紅。
那新兵愣了一瞬,驟然瘋魔。
他嘶吼著撲上,一刀捅入騎兵肚腹,拔出再捅,反複刺擊,血濺滿麵,渾然不覺。
周興衝至,一把將他拽迴。
“盾陣——重組——”
剩餘十一名老兵,加那瘋魔新兵,勉強重聚盾陣。
人數銳減,盾陣薄如紙。
又一名騎兵衝入,彎刀劈中老兵脖頸。
老兵倒地,雙目圓睜,望著天空。
蘇遺弩箭再發,一箭射入騎兵後腦,從眼眶穿出。騎兵翻身落馬,四肢抽搐。
蘇遺擲下空弩,拔刀出鞘,衝入戰團。
---激戰一刻鍾,
地上橫陳二十二具屍體。
十三死囚新兵,倒下十一人。
十二老兵,倒下七人。
僅剩蘇遺、周興、一名左臂斷裂的老兵、段誌玄麾下兩名親兵。
五人背靠背,喘息如牛。
對麵,十三名騎兵圍攏,緩步繞行,如狼圍羊。
蘇遺低頭看向雙手,滿掌鮮血,有敵血,有己血,虎口震裂,血順刀柄滴落。
斷臂老兵單手持刀,刀尖點地撐住身體,斷臂處血如泉湧,染紅半邊身子。
他咧嘴一笑,齒間染血。
“蘇小子,我這輩子,值了。”
蘇遺望著他。
“你叫什麽?”
老兵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叫什麽都一樣。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抬眸,盯住十三騎兵。
“來吧。”
老兵縱身衝出。
一刀劈中騎兵馬腿,騎兵慘叫落馬。另一柄彎刀隨之劈下,斬中他脖頸。
老兵倒地,雙目依舊圓睜,望著蒼天。
蘇遺雙目赤紅,嘶吼著衝上,一刀砍斷馬之前蹄。戰馬悲嘶倒地,騎兵摔落,未及起身,刀已劈落。
噗——
血噴滿臉。
周興衝上,與他背靠背抵住。
“還有幾個?”
蘇遺喘著氣。
“七個。”
周興點頭。
“殺。”
---高台上,李世民端著茶盞,目光落入場中。
茶水已涼,他未曾飲一口。
長孫無忌撚珠不止,瑪瑙珠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珠聲驟停。
“陛下,”長孫無忌開口,“那幾人,撐不住了。”
李世民不言,依舊望著場中。
蘇遺與周興仍立。
段誌玄親兵倒一人,另一人大腿中刀,跪地以刀撐地,不肯倒下。
七名騎兵圍定三人。
領頭刀疤騎兵盯住蘇遺,漢語生硬。
“投降,饒你們不死。”
蘇遺不言,隻是握緊刀柄。
騎兵冷笑。
“找死。”
他揮手。
七名騎兵齊齊衝上。
蘇遺迎麵而上。
刀光一閃,劈翻一人,反手再捅,刺入另一人肚腹。第三刀劈落,砍中他肩頭。
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一刀捅入對方心口。
熱血噴濺,溫熱腥鹹。
他抬眸,那突厥將軍已立在麵前,彎刀高舉。
蘇遺欲避,已來不及。
他閉目。
噹——
金鐵交鳴巨響。
蘇遺睜眼。
周興擋在他身前,以刀硬架住那柄彎刀。
周興肩頭傷口崩開,深可見骨,鮮血順臂流下,滴入黃沙。
他咬牙死頂,聲如嘶吼。
“蘇遺,砍他!”
蘇遺怔神一瞬,旋即縱身躍起。
一刀劈下。
刀刃停在突厥將軍頸前一寸,鮮血順著刀刃緩緩滲出,滴入黃沙,啪嗒輕響。
突厥將軍瞳孔驟縮,滿麵恐懼。
“我們……輸了……”
全場死寂。
---死寂僅持三息。
“殺了他!”
一聲暴喝炸響全場。
所有人轉頭望去。
長孫無忌自座中起身,麵色鐵青,手指直指場中蘇遺。
“殺了他立威!”
吼聲迴蕩在校場上空。
蘇遺刀鋒依舊懸在突厥將軍頸間,抬眸望向高台,先看長孫無忌,再看李世民。
李世民端著茶盞,麵色淡笑,不言不動。
全場死寂。
突厥將軍喉間在刀刃下微微顫動,血珠一滴一滴墜落黃沙。
蘇遺手腕穩如磐石,眸色微動。
他想起林笑笑說的話——贏了,活著迴來。
他緩緩抬刀。
突厥將軍閉目待死。
“慢著。”
一聲輕響,自場邊傳來。
所有人轉頭。
林笑笑自人群中緩步走出,每一步踩實黃沙,步履沉穩。腰間斷魂刀銅鈴被布條纏死,無聲無息。
她行入場中,立在蘇遺身側,抬眸望向高台長孫無忌。
“長孫大人,你想殺他?”
長孫無忌死死盯住她,眸中怒火燃燒。
“贏了便殺俘虜,”林笑笑聲線平淡,“是想讓突厥與大唐不死不休?”
全場一靜。
長孫無忌麵色驟變。
林笑笑轉眸,看向那突厥將軍。
“你們輸了。按規矩,他活,你活。他死,你全家陪葬。”
突厥將軍瞳孔收縮。
林笑笑自懷中取出那枚殘玉,高高舉起。
陽光照耀,雄鷹展翅,紋路完整。
“這塊玉的主人,三年前死在長安。不是我殺的,是長孫無忌的人殺的。”
全場嘩然。
長孫無忌猛地拍案起身。
“血口噴人!”
林笑笑不理會,將玉遞到突厥將軍麵前。
“拿著。迴去告訴你們可汗——殺他侄子的人,還活著。”
突厥將軍望著那枚玉,雙手發抖,緩緩伸手接過,緊緊攥在掌心。
“你……”他聲音沙啞,“為何幫我?”
林笑笑平視他。
“因為該死的人,不是你。”
她轉身,邁步向外。
行到場邊,駐足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