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照在她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王貴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殺了那麽多人,”他說,“替長孫無忌殺了那麽多年。我以為隻要聽話,就能活著。可到頭來,
他還是要殺我。”
他笑了。
“林教官,你殺我吧。”
林笑笑看著他。
“你怕死嗎?”
王貴想了想。
“怕。”他說,“但更怕活著。”
林笑笑站起來。
她看著周興。
周興站在旁邊,渾身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興。”
周興看著她。
林笑笑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周興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王貴。
“王貴,”他說,“你欠的債,慢慢還。”
王貴愣住。
周興轉身,走進後院。
王貴躺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裏。
他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林笑笑低頭看著他。
“王貴,”她說,“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王貴看著她。
“你想讓我幹什麽?”
林笑笑轉身,看著遠處的天空。
“等著。”她說,“等一個時機。”
王貴躺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比長孫無忌可怕。
他閉上眼睛。
夕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很久沒這麽暖過了。
---天黑了。
迴春堂後院的藥庫裏,燈火通明。
林笑笑坐在案幾前,麵前擺著那塊玉,還有王貴的那份口供。
周興站在她旁邊,臉上沒有表情。
鐵馬蹲在門口,等著。
媚娘坐在角落裏,手裏拿著筆,在賬本上記著什麽。
門被推開。
蘇遺走進來。
“姐,王貴安置好了。”
林笑笑點頭。
蘇遺看著她。
“姐,這個人,能信嗎?”
林笑笑沒迴答。
她拿起那塊玉,對著燈光看。
鷹的眼睛,在燈光裏閃著幽幽的光。
爪下的那把刀,刀刃上那個“李”字,清晰可見。
“蘇遺,”她說,“你知道這個‘李’字,是什麽意思嗎?”
蘇遺愣了一下。
林笑笑把玉放下。
“這把刀,是李世民的。”她說,“大唐天子的刀。”
蘇遺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世民的刀,怎麽會在這塊玉上?”
林笑笑看著他。
“因為突厥王族,是大唐的盟友。”她說,“這把刀,是李世民賜給突厥可汗的。代表兩國盟約,永不相負。”
她頓了頓。
“可現在,突厥可汗的親侄子,被大唐的國舅殺了。帶著這把刀的信物,死了。”
蘇遺沉默。
媚娘放下筆,看著那塊玉。
“姐,”她小聲說,“那個老尼姑說我有帝王相。帝王,是不是也要殺很多人?”
林笑笑轉頭看她。
媚孃的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帝王,”林笑笑說,“就是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著下麵的人殺來殺去。”
媚娘想了想。
“那我不想當帝王了。”
林笑笑看著她。
“為什麽?”
媚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
林笑笑沉默。
她伸手,摸了摸媚孃的頭。
“睡吧。”她說,“明天還有事。”
媚娘點點頭,站起來,抱著賬本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迴頭。
“姐。”
“嗯。”
“那個王貴,他殺了那麽多人,為什麽還要讓他活著?”
林笑笑看著她。
“因為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媚娘點點頭。
推開門,跑出去。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看著那塊玉。
周興開口。
“林教官,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林笑笑想了想。
“等。”她說,“等長孫無忌再動。”
周興點頭。
他轉身要走。
“周興。”
他停住。
林笑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你叔的仇,”她說,“會報的。”
周興看著她。
“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出去。
林笑笑站在藥庫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她低頭看印記。
3.3%。
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她伸手按上去。
燙。
像在催促。
遠處傳來更鼓聲。
子時。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
陽光照進迴春堂後院。
隊伍又排起來了,從門口一直排到街角。
趙大牛帶著藥農們在維持秩序,腰板挺得筆直。
媚娘坐在櫃台後,手裏的筆沒停過。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抓藥的手又穩又快。
王貴被關在後院一間柴房裏,有人送飯,有人盯梢。他沒跑,也沒鬧,隻是坐著,發呆。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這一切。
鐵馬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
“林教官!”
林笑笑轉頭。
鐵馬跑過來,壓低聲音。
“長孫府有動靜!”
林笑笑的眼神動了一瞬。
“說。”
鐵馬喘著氣:“今早卯時,長孫無忌進宮了。見的是李世民。談了一個時辰纔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呢?”
鐵馬道:“鄭文淵派人送信來,說王珪和韋正那邊有鬆動。他們想見你。”
林笑笑點點頭。
“還有嗎?”
鐵馬猶豫了一下。
“還有……那個老尼姑,又出現了。”
林笑笑的眼神冷了一瞬。
“在哪兒?”
鐵馬道:“就在東市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迴春堂的方向。咱們的人想跟上去,一轉眼就不見了。”
林笑笑沉默。
她走到藥庫門口,推開門。
裏麵,那塊玉還擺在案幾上。
陽光下,鷹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拿起那塊玉,對著陽光看。
爪下的那把刀,刀刃上那個“李”字,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有意思。”她說。
她把玉收起來,揣進懷裏。
走出藥庫。
院子裏,陽光正好。
訓練場上,三十幾個人正在練刀。刀光閃爍,吼聲震天。
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
周興從藥櫃後麵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林教官。”
“嗯。”
“王貴說,那個胡商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盯著他。”
林笑笑轉頭看他。
周興看著訓練場上的那些人。
“我叔死的時候,眼睛也瞪得老大。”
他頓了頓。
“林教官,那些瞪著眼睛死的人,是不是都在等一個公道?”
林笑笑沒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些練刀的人。
刀光閃爍。
汗水飛濺。
吼聲震天。
她伸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上的紅布,已經褪成了暗紅色。
兩個銅鈴,靜靜地垂著。
“周興。”
“在。”
“那個公道,”她說,“咱們來還。”
周興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不是恨。
不是怒。
是一種說不清的……
沉。
沉得像井。
他點點頭。
“好。”
遠處,傳來西域商隊的駝鈴聲。
叮當,叮當。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黃昏。
太陽落山了,天邊燒得通紅。
迴春堂門口的隊伍終於散了。趙大牛帶著藥農們把門口收拾幹淨,扛著木棍迴了後院。媚娘趴在櫃台上,
手指已經握不住筆。周興靠著藥櫃,眼睛都快睜不開。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月亮升起來。
蘇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姐。”
“嗯。”
“今天多少人?”
“四百二十三。”
蘇遺倒吸一口涼氣。
林笑笑沒說話。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記。
3.3%。
還是沒動。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蘇遺看著月亮。
“姐,你說,那個胡商,他現在在哪兒?”
林笑笑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可能在突厥,也可能在哪兒都沒去。”
蘇遺沉默了一會兒。
“姐,咱們替他還了債,他會瞑目嗎?”
林笑笑轉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張臉上帶著迷茫,帶著困惑,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會的。”她說。
蘇遺點點頭。
他站起來。
“姐,我去守夜。”
林笑笑點頭。
蘇遺走了。
林笑笑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
圓得像蘇九的臉。
她想起蘇九死的時候,才十六歲。
替媚娘擋的刀。
一刀,就沒了。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
月亮還在。
她站起來,走迴藥庫。
藥架上,那些木盒還是整整齊齊地擺著。
她走過去,拿起一株參。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
3.3%。
她把粉末吹掉。
盯著那個數字。
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像三條活著的蟲子。
她伸手按上去。
燙。
像在催促。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快了。”她說。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一更。
夜,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