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想了想。
“不急。”他說,“他跑不了。”
林笑笑點點頭。
她轉身,看著訓練場上的那些人。
“周興。”
“在。”
“那個胡商的事,查清楚了。”
周興看著她。
林笑笑從懷裏摸出那塊玉,遞給他。
“那個胡商,叫阿史那·沙缽羅。是突厥王族的人。來長安,是給突厥可汗送求親信的。”
周興接過玉,看著那行突厥文。
“求親信?”
林笑笑點頭。
“他想娶大唐公主。信還沒送到,人就死了。”
周興沉默。
他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林教官,”他抬起頭,“咱們還管嗎?”
林笑笑看著他。
“你說呢?”
周興想了想。
“管。”他說,“那個胡商,不該死。”
林笑笑點點頭。
她把玉收起來。
“那就管。”
周興看著她。
“怎麽管?”
林笑笑走到老槐樹下,看著遠處的夜空。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等。”她說,“等王貴迴來。”
周興站到她身後。
“他會迴來嗎?”
林笑笑沒迴答。
她隻是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
圓得像那天晚上,周德跪在泥水裏,抬頭看她的那張臉。
---亥時,長孫府。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堆卷宗。
管家垂手而立。
“大人,王貴跑了。”
長孫無忌的手停了一瞬。
“跑了?”
管家點頭。
“咱們的人盯著淨業寺,今早看見他下山,往西走了。跟上去,翻過一座山,進了個小鎮,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就不見了。”
長孫無忌沉默。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
“王貴……”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管家等著。
長孫無忌轉身。
“林笑笑那邊呢?”
管家道:“還在找他。梟首幫的人把那個小鎮翻了個遍,沒找著。”
長孫無忌點點頭。
“有意思。”他說,“王貴有人幫。”
管家愣住。
“誰?”
長孫無忌想了想。
“淨業寺那個老尼姑。”他說,“她不是普通人。”
管家沉默。
長孫無忌走迴案幾前,坐下。
“繼續盯著。”他說,“王貴會迴來的。”
管家點頭。
“那林笑笑那邊……”
長孫無忌抬手,打斷他。
“讓她找。”他說,“她找到王貴,正好替咱們滅口。”
管家低頭:“是。”
他退出去。
長孫無忌坐在案幾前,撚著那串瑪瑙珠子。
一顆,一顆。
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
圓得像那個胡商死的時候,瞪著他的那雙眼睛。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撚。
一顆,一顆。
---
子時,迴春堂後院。
藥庫裏,林笑笑還坐著。
麵前擺著三株參,兩株靈芝,一包黃精。
她已經試了七次。
3.3%。
紋絲不動。
她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門被推開。
蘇遺走進來,手裏端著碗麵。
“姐,吃點東西。”
林笑笑接過,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麵已經涼了,坨成一團。
她嚼著,嚥下去。
蘇遺蹲在她旁邊,看著那些被吸幹的藥材粉末。
“姐,”他輕聲問,“那個石頭,什麽時候才能吃飽?”
林笑笑沒迴答。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藥架前。
拿起一株參。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
3.3%。
還是沒動。
她把粉末吹掉。
蘇遺看著她。
“姐,周興說,那個胡商是突厥王族的人。”
林笑笑點頭。
“突厥王族的人,死在長安,死在長孫無忌手裏。”蘇遺說,“這事要是傳出去,突厥人會打過來嗎?”
林笑笑轉身,看著他。
“會。”
蘇遺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還管?”
林笑笑看著他。
“蘇遺,”她說,“你知道什麽叫公道嗎?”
蘇遺愣了一下。
林笑笑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月亮。
“那個胡商,隻是來長安賺錢的。”她說,“他沒想害誰,沒想殺誰。他隻是想活著,
賺點錢,迴去娶媳婦。”
她頓了頓。
“可有人殺了他。捅了十七刀,扔在糞車裏。三年了,沒人管。”
她轉身,看著蘇遺。
“蘇遺,你叔他們死的時候,有人管嗎?”
蘇遺搖頭。
林笑笑點點頭。
“所以咱們管。”她說,“沒人管的,咱們管。”
蘇遺看著她。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
那半邊臉冷峻如刀。
另外半邊隱在黑暗裏,看不真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不是在複仇。
她是在還債。
還那些沒人還的債。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姐,”他說,“我跟你一起還。”
林笑笑轉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迷茫了。
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忠誠。
是認命。
也是一種不甘。
林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很輕。
像當年蘇哲摸她的頭那樣。
“睡吧。”她說,“明天還有事。”
蘇遺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迴頭。
“姐。”
“嗯。”
“你那個要迴去的地方,有蘇一他們嗎?”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蘇遺點點頭,走了。
林笑笑站在藥庫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她低頭看印記。
3.3%。
月光照在上麵,那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像活著的蟲子。
她伸手按住。
燙。
像在催促。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
圓得像蘇九的臉。
遠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了。
---三天後。
王貴迴來了。
他是自己迴來的。
那天傍晚,夕陽西斜,迴春堂門口的隊伍還沒散。趙大牛帶著藥農們在維持秩序,媚娘坐在櫃台後寫方子,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抓藥。
一個人從街角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鬍子拉碴,眼眶深陷。
他走到迴春堂門口,站住。
趙大牛攔住他。
“排隊。”
那人沒動。
他隻是看著那塊牌匾——“迴春堂”三個字,黑底金字,在夕陽裏泛著光。
“我找林笑笑。”他說。
聲音沙啞,像從地獄裏飄出來的。
趙大牛盯著他。
“你是誰?”
那人看著他。
“王貴。”
趙大牛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木棍上。
“你他媽還敢迴來?”
王貴沒說話。
他隻是站著。
周興從藥櫃後麵衝出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王貴!”
王貴看著他。
周興的拳頭攥緊,懸在半空。
王貴沒躲。
他隻是看著周興,眼神平靜得出奇。
“周興,”他說,“你叔不是我殺的。”
周興的拳頭在抖。
“他是吞了鶴頂紅死的。”王貴說,“那包藥,是長孫無忌給的。我隻是傳話的。”
周興盯著他。
“那個胡商呢?”
王貴沉默了一瞬。
“是我殺的。”他說,“捅了十七刀。”
周興的拳頭砸下來。
第一拳砸在臉上,第二拳砸在肋骨上,第三拳第四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王貴沒躲,也沒還手,隻是蜷縮在地上,
雙臂護著頭,死死咬著牙。
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夠了。”
林笑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興停住。
他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王貴。
王貴躺在地上,滿臉是血,但眼睛還睜著。
他看著林笑笑。
“林教官,”他說,“我來還債的。”
林笑笑蹲下來,和他平視。
“還什麽債?”
王貴咧嘴笑,露出帶血的牙。
“那個胡商的債。”他說,“還有周德的債。還有李七的債。還有週四的債。”
他頓了頓。
“還有我自己的債。”
林笑笑看著他。
建模視界裏,他的身體資料飛速閃過——多處骨折,內髒出血,生命體征微弱。但他還活著。
“你為什麽迴來?”
王貴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
“因為跑不掉了。”他說,“長孫無忌要殺我,你們要殺我,突厥人要殺我。這天下,沒我容身的地方。”
他看著林笑笑。
“林教官,我想死得明白點。”
林笑笑沒說話。
王貴繼續說。
“那個胡商,叫阿史那·沙缽羅。他來長安,是給突厥可汗送求親信的。那封信裏說,
突厥想娶大唐公主,兩家和親,永結盟好。”
他咳了一聲。
“可有人不想讓這封信送到。有人怕突厥和大唐和親,怕自己失去權力。那個人,就是長孫無忌。”
林笑笑聽著。
“他讓我殺那個胡商。”王貴說,“捅十七刀,扔在糞車裏。把信燒了,把玉扔了。辦幹淨點。”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以為辦幹淨了。可那塊玉沒扔幹淨。那個胡商死的時候,手裏攥著它。被週四拿走了。
週四藏了三年,現在又翻出來了。”
他看著林笑笑。
“林教官,你知道那塊玉是什麽嗎?”
林笑笑從懷裏摸出那塊玉,放在他麵前。
王貴看著那塊玉,眼睛亮了一瞬。
“阿史那·骨篤祿之印……”他說,“突厥王族的信物。那個胡商,是突厥可汗的親侄子。”
他抬起頭。
“林教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林笑笑沒說話。
王貴盯著她。
“這意味著,突厥可汗要是知道這件事,會發兵。打著給使者報仇的旗號,兵臨城下。那時候,
大唐要麽嫁公主,要麽開戰。”
他頓了頓。
“而殺了使者的人,是長孫無忌。大唐的國舅,李世民他親舅舅。”
林笑笑的眼神冷了一瞬。
王貴看著她。
“林教官,你現在手裏攥著的,不是一塊玉。是一個火藥桶。”
林笑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