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林笑笑查到這一步,接下來會幹什麽?”
段誌玄想了想。
“她會殺王貴。”他說,“王貴是兇手。殺了他,給薩迪克一個交代。那批藥材,就到手了。”
李世民點點頭。
“有道理。”他說,“但不止。”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終南山圖。
“那塊玉,是突厥王族的信物。那個胡商,是來求親的使者。他死在長安,死在長孫無忌手裏。”
他轉身。
“誌玄,你說,突厥可汗要是知道這件事,會怎麽樣?”
段誌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會……”
“會發兵。”李世民說,“會借著給使者報仇的名義,兵臨城下。那時候,大唐要麽嫁公主,要麽開戰。”
他頓了頓。
“而殺了使者的人,是我舅舅。”
段誌玄沉默。
李世民走迴案幾前,坐下。
“林笑笑查到的,不是一件陳年舊案。”他說,“是一個火藥桶。”
他看著那張圖。
“她現在手裏攥著那個火藥桶。”
段誌玄猶豫了一瞬。
“殿下,要不要……”
李世民抬手,打斷他。
“不急。”他說,“讓她先攥著。”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告訴影衛,盯緊林笑笑。她要殺王貴,可以。但別讓她把那張紙捅破。”
段誌玄接過,看了一眼。
紙上隻有四個字——
“可控,不爆。”
他點頭,退出去。
李世民坐在案幾前,看著窗外的夕陽。
夕陽很紅。
紅得像血。
---戌時,迴春堂後院。
天黑了。
訓練場上的火把點起來,三十幾個人分成三隊,正在對練。刀光閃爍,喊聲震天。
林笑笑站在藥庫門口,看著他們。
鐵馬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
“林教官!王貴有訊息了!”
林笑笑轉頭。
鐵馬喘著氣,壓低聲音。
“咱們的人跟到終南山腳下,看見他進了一座寺廟。淨業寺。”
林笑笑的眼神動了一瞬。
“淨業寺?”
鐵馬點頭。
“就是那個老尼姑在的寺。”
林笑笑沉默。
她想起那個老尼姑——灰撲撲的僧袍,撚著佛珠,站在醫館門口,盯著媚娘說“此女有帝王相”。
然後轉身就走了。
消失在人群裏。
她按了按眉心。
“派人盯著。”她說,“別靠近,別驚動。”
鐵馬點頭,轉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夜空。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記。
3.3%。
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她盯著那個數字。
快了。
---亥時,淨業寺。
寺廟建在終南山半山腰,背靠懸崖,麵向山穀。夜裏山風很大,吹得鬆濤陣陣,像海浪。
王貴蜷縮在柴房裏,裹著一床破棉被,瑟瑟發抖。
他跑了。
從長安跑出來,一路往南,不敢停,不敢睡,不敢走大路。他怕林笑笑的人追上來,
怕周興的刀砍過來,怕長孫無忌的人滅口。
他怕死。
柴房的門被推開。
一個老尼姑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如刀刻,眼睛卻亮得驚人。
“施主,”她說,“你在這裏做什麽?”
王貴看著她,嘴唇哆嗦著。
“我……我借宿……明天就走……”
老尼姑盯著他。
那雙眼睛,像能看穿人心。
“施主,”她說,“你身上有殺氣。”
王貴的臉白了。
“沒……沒有……”
老尼姑往前走了一步。
“你殺過人。”她說,“殺過不止一個。”
王貴往後縮,縮到牆角。
老尼姑看著他。
“施主,”她說,“因果報應,如影隨形。你躲到這裏,躲得過人,躲不過天。”
王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尼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住。
“施主,”她沒迴頭,“明天一早,走吧。這寺裏,保不住你。”
她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王貴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山風呼嘯,吹得窗戶啪啪響。
他閉上眼。
一閉眼,就是那些人的臉。
那個胡商,捅了十七刀,死的時候瞪著眼睛看他。
李七,被他親手勒死,扔進水溝裏。
週四,拷打了一夜,最後斷了氣。
還有周德,吞了鶴頂紅,在地上翻滾,抽搐,最後不動了。
他睜開眼。
渾身冷汗。
他爬起來,走到門口,想推門出去。
手剛碰到門,就聽見外麵有腳步聲。
他趕緊縮迴去,躲在門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在柴房門口停下。
“王貴?”
一個聲音,很輕。
王貴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紙包。
紙包被扔在地上。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王貴盯著那個紙包,盯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爬過去,撿起來。
開啟。
裏麵是一包粉末。
灰白色的。
鶴頂紅。
他的手開始抖。
他抬頭看門口。
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沒有人。
隻有山風,呼嘯著,像無數人在哭。
他低頭看著那包藥。
三錢就能毒死一頭牛。
這一包,夠毒死好幾個他。
他攥著那包藥,渾身發抖。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哭。
---
第二天一早,陽光照進淨業寺的柴房。
王貴還活著。
他蜷縮在牆角,手裏攥著那包鶴頂紅,攥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往外看。
院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把那包藥揣進懷裏,往外走。
走到山門口,他停住。
一個老尼姑站在那兒,背對著他,麵朝山穀。
“施主。”
王貴站住。
老尼姑沒迴頭。
“昨晚那包藥,”她說,“是誰送的?”
王貴沉默。
老尼姑轉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施主,”她說,“有人想讓你死。”
王貴點頭。
“我知道。”
老尼姑看著他。
“那你打算怎麽辦?”
王貴想了想。
“活著。”他說,“能活一天是一天。”
老尼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
“施主,”她說,“你倒是個明白人。”
她轉身,麵朝山穀。
“走吧。”她說,“往西走,翻過這座山,有個小鎮。那裏沒人認識你。”
王貴看著她。
“你為什麽幫我?”
老尼姑沒迴答。
她隻是看著山穀裏的雲霧。
王貴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幾步,他迴頭。
老尼姑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根枯木。
他轉身,繼續走。
消失在鬆林裏。
---
午時,迴春堂後院。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麵前擺著三本賬本。
媚娘蹲在旁邊,手裏拿著筆,等著她開口。
門被推開。
鐵馬跑進來。
“林教官!王貴跑了!”
林笑笑抬起頭。
鐵馬喘著氣:“咱們的人盯著淨業寺,今早看見王貴從山上下來,往西走了。跟上去,
翻過一座山,進了個小鎮,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就不見了。”
林笑笑看著他。
“不見了?”
鐵馬點頭。
“那個小鎮隻有一條街,咱們的人前後堵著,沒見他出來。可搜遍了,找不著人。”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很暖,照在院子裏。
“王貴有人幫。”她說。
鐵馬愣住。
“誰?”
林笑笑沒迴答。
她想起那個老尼姑。
灰撲撲的僧袍,撚著佛珠,站在醫館門口,盯著媚娘。
“此女有帝王相。”
然後轉身就走了。
她按了按眉心。
“繼續找。”她說,“他跑不遠。”
鐵馬點頭,轉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
藍得像假的。
---
酉時,太陽落山。
迴春堂後院的訓練場上,火把又點起來了。
三十幾個人正在加練,刀光閃爍,吼聲震天。
林笑笑站在藥庫門口,看著他們。
周興從裏麵走出來,在她旁邊站定。
“林教官。”
“傷好了?”
周興點頭。
“好了。”
林笑笑轉頭看他。
周興的臉還腫著,眼角的傷口結著黑紅的血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那種沉,沉得像井。
“王貴還沒找到。”林笑笑說。
周興點頭。
“我知道。”
林笑笑看著他。
“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