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紅纓那句“你們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正式訓練”,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我們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營地裡很快恢復了秩序,劈柴聲、對練聲、鍋碗碰撞聲交織,充滿了粗糲的生機。秦教習安排人給我們送來了一些食物——是烤製過的、不知名獸類的肉排,以及一種口感類似紅薯但帶著微甜清香的塊莖。肉排有些柴,調味也粗糙,隻有簡單的鹽粒,但勝在能量充足。小胖貢獻出了一小部分他塑封的滷味,立刻引來了周圍弟子們驚奇和垂涎的目光,但他捂得緊,隻分給了嶽紅纓和秦教習一小碟嘗嘗鮮,算是“見麵禮”。
飯後,秦教習又過來簡單詢問了我們的“來歷”。我們統一口徑,自稱來自一個與世隔絕、隻注重打熬筋骨、不知外界變化的偏遠山村(這解釋了我們對常識的無知和“野路子”的現狀)。秦教習將信將疑,但似乎也沒打算深究,眼下武館正是缺人的時候,隻要身家清白(至少看起來是),筋骨尚可,他就願意收下。
“紅纓說你們筋骨底子不錯,尤其是你、你、還有你。”秦教習粗糙的手指點了點我、林禦和威爾,“明天測試一下氣血活性和筋骨強度,如果達標,可以直接從‘鍛骨築基’第二層開始學。其他人,從第一層開始打基礎。我們霸鯨武館的‘鯨吞鍛骨法’,在鐵岩城也是排得上號的打根基法門,你們能學到,是運氣。”
鯨吞鍛骨法?聽起來倒是和“霸鯨”的名號相稱,走的是剛猛厚重的路子。
安排我們住下後,秦教習便去忙了。我們十幾個人擠在兩個相鄰的帳篷裡,雖然擁擠,但也算有個遮風擋雨(雖然今晚看起來天氣不錯)的地方。
夜幕,悄然降臨。
這個世界的“夜幕”也與我們認知的不同。沒有星辰,沒有月亮。天空中的粉白色光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調暗,漸漸過渡成一種深邃的、帶著暗紫色調的墨藍。氣溫下降了不少,空氣中甜膩的花香淡去,多了幾分夜露的清冷和遠處隱約的、不知名夜行生物的窸窣聲。
營地中央燃起了篝火,橘黃色的火光跳躍,驅散著黑暗和寒意,也映照著圍坐火堆旁的武館弟子們年輕而帶著些許疲憊的臉龐。他們低聲交談著,內容多是今天的收穫、遇到的荒獸、或者對武館未來的擔憂。
我們所在的帳篷簾子被掀開一角,透進些許火光和外麵的聲音。
“唉……”林禦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帳篷頂,忽然嘆了口氣,“還真是後悔,沒有把天劍閣那個‘龍傲天’拉過來。”
龍傲天?
這個名字讓我微微一怔,隨即想起來。那是我們在主世界結識的一個……頗為特別的傢夥。出身以劍道和煉體聞名的古老宗門“天劍閣”,是個修鍊狂人,從小就把自己往死裡操練,將肉身錘鍊到了堪稱變態的程度。在同輩中,他的劍術或許不是最精妙的,但論起純粹的身體素質、力量、防禦力和那打不死的恢復能力,絕對是最頂尖的那一撮。我們曾有過合作,也有過競爭,算是亦敵亦友的關係。
“是啊,”威爾的聲音在陰影中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認同,“那傢夥的身體,簡直不像人類。如果在這個世界,以他那種將肉體修鍊到極致的底子,恐怕瞬間就能適應這裏的規則,甚至……一飛衝天。他的身體素質,我估計,直接就能算得上二流高手,最次也是三流巔峰的存在。加上他那種戰鬥本能和對身體的掌控力,恐怕很快就能領悟這裏的‘勁力’運用,衝擊一流都不是不可能。”
“可惜,”林禦翻了個身,麵對著帳篷壁,“誰也沒想過,我們會突然被丟到這麼一個鬼地方。連傳個信兒的機會都沒有。”
紙的聲音幽幽響起:“或許,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種機緣。若他在,許多壓力便會落在他身上,我們反而失去了在困境中自我磨礪和領悟的機會。”他總是看得更本質一些。
“紙說得對。”我開口道,打破了有些沉悶的氣氛,“龍傲天不在,對我們既是挑戰,也是機會。在這個以筋骨氣血為尊的世界,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力量,尋找新的道路。”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白天與嶽紅纓對拳的腫脹已經消退了大半,隻留下一些淤青。這個世界人的恢復力似乎也不錯,或者是我本身身體素質帶來的加成。
“白天的交手,你們都看到了。”我沉聲道,“我的‘花間劍氣’變成了飄桃花,術法基本失效。但我的身體力量、反應速度還在。嶽紅纓說她隻是四流巔峰,那一拳的威力,卻遠超我預估。這不僅僅是力量差距,更是一種……‘勁力’的應用。”
“勁力……”羅藝龍若有所思,“聽她描述,有點像我們道門煉體功法中提到的‘內勁’或‘暗勁’,但似乎更加純粹,更側重於氣血的爆發和凝聚,而非真氣內力。”
清竹的聲音帶著詭異的空靈感:“佛門亦有‘金剛神力’,講究肉身成聖,力大無窮。但那是配合佛法修為,以願力、禪定滋養肉身。此界似乎……更直接,更野蠻。”
“管他野蠻還是直接,能變強就行!”蛟蛟握著小拳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明天開始訓練!我要把這裏的‘勁力’學會,配合我的龍族體魄,肯定比他們更厲害!”
“先別想那麼遠。”我給他們潑了盆冷水,“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武道體係一無所知,連最基本的‘氣血搬運’都不懂。明天開始,一切從零學起。收起在主世界的驕傲和習慣,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初學者。”
“另外,”我壓低聲音,“我們的‘異常’之處,盡量隱藏。比如威爾的血族特性、清竹的佛鬼同修氣息、蛟蛟的龍族血脈、紙的紙靈本質、嵐玨的瞳明鳥洞察……在沒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和態度之前,不要輕易暴露。我們現在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群‘筋骨不錯的野路子’。”
眾人紛紛點頭。這點警惕性大家還是有的。
“還有囚牛、元寶,以及蘇娜他們……”我看向角落。囚牛已經趴在地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元寶蹲在小胖的鋪蓋卷旁,鼓著腮幫子。蘇娜、雨玲瓏等鬼物的氣息更加微弱了,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隻有我能勉強感應到他們的存在。“它們的狀態很不穩定,力量被壓製得更厲害。在我們站穩腳跟、找到解決方法之前,盡量讓它們低調,不要引起注意。”
交代完注意事項,帳篷裡陷入了沉默,隻有外麵篝火的劈啪聲和隱約的談話聲傳來。
我盤膝坐下,嘗試像在主世界一樣入定調息,運轉《九幽修羅觀想法》。
結果令人沮喪。識海中的修羅法相依舊存在,但如同被罩上了一層厚厚的、堅韌的隔膜,模糊不清,難以清晰觀想。靈力運轉更是滯澀無比,吸收外界能量的效率低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個世界的天地能量,似乎與“靈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對我們現有的功法極不友好。
“看來,短時間內想依靠原有的修鍊體係恢復實力,是行不通了。”我心中暗道,“必須儘快掌握這個世界的‘氣血武道’。”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篝火漸漸微弱,談話聲也低了下去。營地陷入沉睡前的寧靜。
我躺下,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手腕上的“世界裂縫碎片項鏈”印記,在黑暗中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隻有我能感受到的涼意。它是我與原來世界、與柳婆婆、與所有牽掛之人的唯一聯絡。但在這個陌生的規則下,它的“錨點”功能是否還能順利激發?萬一遇到致命危險……
還有白彌勒的棋局、域外邪神的威脅、陰陽養鬼宗的隱患……主世界的一切並未遠離,隻是暫時被隔開。我們必須儘快在這裏找到變強的方法,然後……想辦法回去。
思緒紛亂。
最終,還是白天嶽紅纓那剛猛無儔的一拳,以及她講述的武館困境,佔據了腦海。
霸鯨武館……鐵岩城……武館大比……
“或許,幫助這個武館渡過難關,也是我們融入這個世界、獲取資源和知識的捷徑……”我迷迷糊糊地想著。
睡意終於襲來。
在異世界的第一夜,就在警惕、茫然、思考和對未來的隱隱期待中,悄然度過。
遠處,百花原的夜色深處,似乎傳來了一聲低沉悠長的、不知屬於何種生物的嚎叫,隨即又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