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們準備跟進那扇小門時,一股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靜水中的一粒石子,直接在我識海中漾開。
是紙。
“老大,讓我來。”
簡單的五個字,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專註與……躍躍欲試的戰意。
我動作一頓,看向那扇透出紙漿與硃砂氣味的小門。門的另一側,是煉製“水魅紙傀”的工坊,也是紙追蹤的目標,那個邪派“紮紙匠”的巢穴。對紙而言,那裏是技藝與道路的較量場。
我略一沉吟,對林禦和威爾做了一個“原地待命,隨時支援”的手勢。紙的本事我清楚,他既然主動要求,必然有他的考量。而且,由他這個正統“紙紮匠”去對陣那個邪門“紮紙匠”,或許能碰撞出更多關於這個組織核心秘密的火花。
我們三人如同壁虎般緊貼在門外側的陰影裡,收斂所有氣息,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門內。
空間比外麵的“畫皮間”稍小,但同樣被粉紅色的燈光籠罩。這裏沒有衣架和人皮,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各色紙張(白的、紅的、黃的、甚至還有浸染了暗色的)、成桶的糨糊與不明粘稠液體、浸泡在血紅色溶劑裡的細竹篾、以及散落在工作枱上的各種型號的畫筆、刻刀、硃砂、顏料。
房間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平鋪著一張巨大的、近乎透明的、彷彿某種生物內膜鞣製而成的“紙”。一個穿著灰色舊布褂、身形佝僂、看不清麵容的老者,正俯身在石台旁,手持一根細長的、蘸滿了濃稠暗紅色“墨汁”的骨筆,在那張巨大的“紙”上勾勒著什麼。
石台周圍的地麵上,已經站立著十幾個已經完成大半的紙人。這些紙人與我們在河邊遇到的“水魅紙傀”不同,它們更加精緻,骨架勻稱,紙衣貼合,麵部甚至已經用丹青勾勒出模糊的五官,隻是雙眼處還是一片空白,彷彿在等待最後的“點睛”。它們身上散發著比“水魅紙傀”更凝實、也更邪異的陰氣與桃花煞氣。
而紙,就在這房間最內側、一堆高高的白色宣紙後麵。他幾乎與那些宣紙融為一體,氣息靜斂到極致,隻有當他用意念與我溝通時,才流露出一絲波動。他似乎在靜靜觀察,等待著什麼。
石台邊的佝僂老者,正是那個煉製紙傀的邪派紮紙匠。他手中的骨筆,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怨念氣息。
隻見老者勾勒完最後一筆,放下骨筆,拿起旁邊一個巴掌大小、色澤暗沉、彷彿用人骨雕琢而成的小鈴鐺。他枯瘦的手指輕輕一搖。
“叮鈴……”
一聲輕響,清脆中帶著刺骨的陰寒。
隨著鈴響,石台上那張巨大的“紙”突然無風自動,邊緣微微捲起。而那些站立在周圍的半成品紙人,身體也同時輕輕一顫。
老者口中開始念念有詞,是一種音調古怪、音節拗口的咒語。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微張,指尖繚繞起縷縷灰黑色的陰氣,那些陰氣彷彿有生命般,主動飄向石台上的“巨紙”和周圍的紙人。
“竹骨裁身形,紙衣裹寒星。硃筆點眸時,陰陽一線明……”老者低沉沙啞的吟誦聲在房間內回蕩,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
他重新拿起骨筆,蘸了蘸旁邊一個裝著某種瑩綠色液體的硯台,筆尖對準一個紙人空洞的眼眶,就要點下——那是賦予紙人“靈性”與“行動力”的關鍵一步,也是最邪惡的一步,通常需要活人生魂或精魄作為“引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宣紙堆後,一道清冷平直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老者的吟唱和動作:
“素紙裁人形,丹青勾眉星。胭脂勻麵時,魂魄漸凝成……”
是紙!他不再隱藏,從宣紙後緩緩走出。與佝僂老者的陰沉邪異不同,紙站在那裏,身形筆直,麵容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專註。他沒有拿任何工具,隻是抬起右手,五指纖長白皙,在粉紅色的燈光下,彷彿也變成了半透明的玉質。
隨著他的吟誦,房間內那些堆積的普通白紙,忽然無風自動,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幾片宣紙自行飛起,在他指尖繚繞,如同被無形的手摺疊、裁剪,瞬息間化作了幾個巴掌大小、輪廓精緻、甚至帶著簡單服飾紋路的小紙人。這些小紙人輕飄飄地懸浮在他身前,靈動異常,沒有半點邪氣,反而有種天真樸拙的意趣。
佝僂老者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轉過身,兜帽下露出一張乾癟如核桃、佈滿深褐色老年斑、眼睛卻異常銳利渾濁的臉。他盯著紙,渾濁的眼珠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烈的警惕和一絲……貪婪所取代。
“同道?”老者聲音嘶啞,“不對……你這路子……是‘靈紙一派’的餘孽?哼,不去紮你的童男童女送葬,跑來管老夫的閑事?”
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繼續吟誦,指尖輕點,那幾個懸浮的小紙人立刻擺出各種靈動姿態,彷彿在演繹一場默劇:
“筆鋒掃鬢角,硃砂點唇紅。燈影搖輪廓,紙上起微風……”
隨著他的吟誦,那幾個小紙人身上,竟然真的泛起了淡淡的、溫暖的光暈,彷彿被注入了某種溫和的“靈性”,動作更加流暢自然,甚至彼此之間還產生了簡單的互動。
“裝神弄鬼!”佝僂老者眼中厲色一閃,顯然被紙這種“正大光明”又充滿靈性的紙紮技藝刺激到了。他猛地搖動手中骨鈴!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大作,一股肉眼可見的灰黑色音波擴散開來,帶著強烈的攝魂奪魄之意,直衝紙和他身前的小紙人!
同時,周圍那些完成大半的邪異紙人,眼眶中的空白處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齊刷刷轉向紙,僵硬的身體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彷彿隨時要撲上來!
紙卻恍若未聞,他隻是輕輕一拂袖。
“指尖凝陰氣,幡動引魂鈴。三更風吹過,紙人睜眼睛……”
他身前那幾個靈動的小紙人忽然散開,以一種奇異的軌跡飛舞,竟然在紙的身前,用自身微小的身體和攜帶的光暈,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流動的“網”!
那灰黑色的攝魂音波撞在這張“光網”上,如同泥牛入海,隻激起幾圈細微的漣漪,便消散無蹤。光網甚至反過來吸收了部分音波的力量,讓那幾個小紙人身上的光暈更亮了一些。
佝僂老者臉色一變:“靈性共鳴,以柔克剛?有點門道!但你以為這就夠了?”
他厲喝一聲,咬破舌尖,一口黑紅色的精血噴在手中的骨鈴上!
“嗚——!”
骨鈴發出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無比,如同萬千怨魂齊聲哀嚎!房間內的溫度驟降,陰風呼嘯!那些眼眶猩紅的紙人,發出“嗬嗬”的怪聲,動作驟然變得迅猛,如同提線木偶般,朝著紙飛撲而去!它們揮舞著紙質的、邊緣卻閃爍著寒光的利爪,撕扯空氣,帶起道道陰風!
麵對這兇猛的圍攻,紙依舊平靜。他甚至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而優美的手印。
“閻王案前影,判官筆上名。若問誰為主?指尖一點靈。”
吟聲落下,他雙眼猛地睜開!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此刻彷彿有無數細密的符文在流轉!他並指如劍,朝著撲來的邪異紙人淩空虛點!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耀眼的光芒。
但那些撲到半空的邪異紙人,動作卻齊齊一僵!它們眼眶中的猩紅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激烈衝突。它們紙質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表麵出現細微的裂痕。
“什麼?!”佝僂老者驚怒交加,他感覺到自己對那些紙人的控製權正在被一股更精純、更本質的“紙靈掌控力”強行乾擾、侵蝕!
“你對我的‘傀’做了什麼?!”他瘋狂搖動骨鈴,試圖重新穩固控製。
紙沒有理會他,指尖連連點出,每點一下,就有一個邪異紙人徹底僵住,眼眶紅光熄滅,然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軟塌塌地倒在地上,重新變回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損的紙片。
“不可能!你不過是靈紙一派的微末伎倆!怎麼可能破我的‘血煞控傀術’?!”佝僂老者狀若瘋癲,他猛地將骨鈴砸向石台,鈴鐺碎裂,一股濃鬱的黑紅色血煞之氣爆開!
他趁此機會,雙手急速掐訣,口中噴出一股黑氣,卷向石台上那張巨大的、近乎透明的“紙”!
“讓你見識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紙傀術’!百麵畫皮,千魂融一!出來吧,我的‘百麵鬼母傀’!”
黑氣融入巨紙,那張巨紙猛地立了起來,如同帷幕般展開!紙麵上,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浮現、哀嚎、掙紮,最終融合成一張巨大無比、表情似哭似笑、充滿了無盡怨毒與貪婪的女人麵孔!這麵孔彷彿由無數人皮碎片縫合而成,縫隙處流淌著黑紅色的汙血!
這“百麵鬼母傀”散發出遠超之前所有紙人的恐怖氣息,陰邪、怨毒、貪婪,幾乎凝成實質的威壓充斥整個房間!
佝僂老者臉上露出瘋狂而得意的笑容:“看到了嗎?這纔是融合了‘畫皮’與‘紙傀’精髓的至高藝術!你那些小把戲,在它麵前,不堪一擊!”
麵對這散發出恐怖威壓的“百麵鬼母傀”,紙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表情波動。
不是恐懼,也不是凝重。
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嘆息。
他輕輕搖頭,看著那瘋狂叫囂的佝僂老者,吐出四個字:
“不自量力。”
話音未落,紙的雙手忽然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速度舞動起來!無數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紙屑從他袖中、從他周身飄散而出,在空中交織、重組!
與此同時,他最後一段吟誦,如同宣告,輕輕響起:
“指尖蘸月色,眉眼漸生情。三更硯池淺,畫皮透骨明……”
“忽聞階前葉,簌簌落幾聲。推門不見影,紙上少眉峰。”
吟聲縹緲,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而隨著他的吟誦,那恐怖的“百麵鬼母傀”巨大的、怨毒的麵孔上,那由無數人皮碎片縫合而成的“眉毛”位置,忽然……憑空消失了!
不是被抹去,不是被破壞,而是如同被最高明的裁縫,用最巧妙的技法,將那兩片“眉毛”從整個“作品”上,毫無痕跡地“取走”了!
失去了“眉毛”,那張巨大的怨毒麵孔頓時變得滑稽而詭異,氣勢驟降!構成麵孔的無數人皮碎片開始劇烈動蕩,彷彿失去了某個關鍵的“平衡點”,哀嚎聲更加淒厲混亂!
“不——!我的傀!我的‘眉峰煞’!”佝僂老者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感覺到自己與“百麵鬼母傀”的聯絡正在飛速崩解!
紙抬起手,指尖拈著兩片輕飄飄的、由無數細微怨念凝聚而成的“紙屑”,那正是從“百麵鬼母傀”臉上“取”下的“眉峰”。
他看向麵如死灰的佝僂老者,聲音平靜無波:
“你的‘術’,依託怨念、血腥與強製。我的‘道’,源於自然、靈性與共鳴。”
“以邪馭紙,終被紙噬。”
“今日,便為你這滿屋的怨魂,討一個解脫。”
紙指尖的“眉峰”紙屑,輕輕飄落。
而門外,我們三人知道,該我們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