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的最後一句“討一個解脫”話音落下,那兩片承載著“眉峰煞”的怨念紙屑,如同被無形的火焰點燃,化作兩縷極淡的青煙,裊裊消散。
而失去了“眉峰”這個關鍵煞氣節點的“百麵鬼母傀”,那張由無數痛苦人麵縫合而成的巨大臉龐,瞬間如同被打碎的鏡麵,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無數黑紅色的汙血噴湧而出,夾雜著更加淒厲、卻彷彿夾雜著一絲解脫意味的哀嚎!
構成巨臉的“畫皮”碎片開始片片剝落、崩解,尚未落地,便已在空氣中化為飛灰。龐大的陰邪氣息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迅速萎靡、消散。
“不——!我的百年心血!我的鬼母傀!”佝僂老者發出絕望的嘶吼,他試圖撲上去,想要挽救,但自身因煉製此傀而損耗過巨的精血與心神,此刻也隨著傀的崩解而反噬,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石台上,眼神渙散,氣息瞬間衰敗下去。
房間內,粉紅色的燈光似乎也因這場對決而明暗不定。
紙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龐大的邪傀徹底化為烏有,也看著那些散落在地、失去邪力支撐後變回普通破損紙片的半成品紙人。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深處,彷彿多了些什麼,又彷彿更加空明。
“咱們……一直把他當做情報人員和探路工具,”門外陰影裡,林禦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嘆,“憑藉他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沒想到……實力也這麼強。”
威爾猩紅的眸子注視著紙的背影,緩緩點頭,聲音裡也帶著一絲複雜:“是呀,看來咱們都小瞧他了。這不僅僅是實力的強大,更是對‘紙紮’一道理解上的碾壓。那老邪匠的術法陰毒詭異,威力不小,卻被他以最本源、最精巧的‘靈紙之道’輕易破去……紙,恐怕早已走出了自己的路。”
我看著紙,心中同樣波瀾起伏。我一直知道紙的天賦和潛力,也知道他沉默寡言下的專註與執著。但今日親眼所見,他輕描淡寫間化解邪術、點破核心、甚至以“取眉峰”這種近乎藝術的手段瓦解強敵……這份舉重若輕、直指本質的境界,確實超出了我之前的預估。
他的“道”,比我們想像的,走得更深,更遠。
房間內,紙走向癱軟在石台邊、氣息奄奄的佝僂老者。
老者眼神怨毒地看著他,嘶聲道:“靈紙一派……早該絕了傳承!你們那些假仁假義……有什麼用?!隻有我們‘畫皮紙傀宗’的路,纔是真正的力量之道!融合畫皮擬生、紙傀控魂、煞氣煉法……我們終將……”
“畫皮紙傀宗?”紙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原來你們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擬生?控魂?煉法?你們做的,不過是掠奪、扭曲、囚禁。將活人生魂剝皮拆骨,煉成‘畫皮’與‘紙傀’的原料;以邪法強聚怨煞,製造沒有自我、隻知殺戮與汲取的怪物。這,也叫‘道’?”
“你懂什麼!”老者激動地咳嗽著,又吐出一口血沫,“弱肉強食,天經地義!那些凡人,渾渾噩噩,他們的精氣血肉、魂魄皮囊,能為我們所用,是他們的造化!我們是在……是在創造更完美的生命形態!你看‘柳使’她們,多麼完美!不老不死,千變萬化……”
“柳使?”紙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外麵那個‘穿皮’的,是‘柳使’?你們有多少‘使’?宗內如何架構?總壇何在?收集如此多精氣魂魄,目的究竟是什麼?”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掙紮,但隨即被瀕死的恐懼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取代,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嘿嘿……想套我的話?沒用的……宗內之事……說了也是死……不說,或許還能……”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老者胸口處,那件灰色布褂下麵,突然亮起一點妖異的粉紅色光芒!光芒瞬間擴散,形成一個複雜詭異的符文,印在他的心口麵板上!
“呃啊——!”老者發出短促的慘叫,雙眼猛地凸出,身體劇烈抽搐起來!他身上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灰敗,彷彿所有的水分和生機都在被胸口那個符文瘋狂抽取!
“禁製反噬!”我臉色一變,立刻推門沖了進去!林禦和威爾緊隨其後。
但已經晚了。
短短兩三秒,那佝僂老者便徹底停止了抽搐,變成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瞪大的眼睛裏還殘留著驚恐與不甘。胸口那個粉紅色符文也隨著他的死亡而迅速黯淡、消失。
“好狠的手段。”威爾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禁製直接連線心脈和魂魄,一旦觸發或試圖透露核心秘密,立刻抽乾所有生機魂力,連魂魄都一併湮滅,防止搜魂。這組織對保密看得極重。”
我看著那具乾屍,眉頭緊鎖。線索又斷了?不,至少知道了對方自稱“畫皮紙傀宗”,有“柳使”這樣的角色,組織嚴密,手段狠辣。
紙卻似乎並不意外,他走到石台邊,看著那張已經崩解大半、但還剩下一小片殘骸的“巨紙”,以及周圍散落的那些半成品紙人和材料。
“他死了,但這些‘材料’還在。”紙伸出手,輕輕拂過石台冰冷的表麵,指尖在那殘存的“巨紙”邊緣劃過,“每一張‘畫皮’,每一具‘紙傀’,都殘留著受害者的怨念、精血氣息,以及……煉製者的手法印記。還有這裏的佈局、材料來源、能量流動痕跡……”
他看向我們:“給我一點時間。或許能從這些‘死物’裡,‘讀’出一些活人說不出的東西。”
紙紮匠的獨特能力——與“紙”溝通,解讀其承載的資訊?
“需要多久?”我問。
“不確定。資訊很雜亂,怨念很深,而且被邪法處理過。”紙老實回答,“但總比沒有強。”
“好,這裏交給你。”我當機立斷,“威爾,你在這裏協助紙,防止還有別的陷阱或後手。林禦,跟我去外麵那個‘畫皮間’,看看那個‘柳使’還在不在,或者有沒有留下其他線索。”
我們迅速分工。
回到外麵的“畫皮間”,粉紅色的燈光依舊曖昧地亮著。梳妝枱前空無一人,那件粉色睡袍隨意搭在椅背上。“柳使”果然已經不在。
我們在房間裏仔細搜查。梳妝枱的抽屜裡,除了各種高檔化妝品,還發現了幾本皮革封麵的古舊筆記本。翻看之下,裏麵記錄的並非日記,而像是某種“工作日誌”和“實驗記錄”!
記錄使用了大量代號和隱語,但結合我們已知的資訊,能大致解讀:
“甲申年三月初七,‘桃種’植入‘苗床’編號十七(女,21歲,舞蹈係,自卑,渴望關注),使用‘融魂香燭’輔助,反應良好,預計三個月‘花期’。”
“四月初五,‘苗床’十七初次‘綻放’,吸引‘養料’編號三十九(男,24歲,體院,好賭,缺錢),成功‘嫁接’初級‘汲靈印’。”
“四月二十,‘養料’三十九成熟度七成,回收渠道‘清水河三號節點’,由‘紙老’接收處理,提取‘精粹’三單位,上報‘蕊宮’。”
“五月初,‘蕊宮’傳下新‘花令’,要求加快‘精粹’收集,疑似為‘月墟’穩定通道做準備……”
“近期有‘非同類’氣息在‘苗床’十七活動區域及‘紙老’工坊外圍出現,疑似探查。‘柳使’建議啟動‘驚蛇計劃’,轉移部分‘苗床’,清理外圍痕跡……”
記錄戛然而止,時間就在前兩天。
“苗床”指的是像“小桃花”那樣被植入“桃花煞種”的女性宿主。
“養料”指的是周明軒、趙磊這類被獵取的男性。
“精粹”就是被汲取提煉後的精氣魂魄本源。
“紙老”就是剛剛死掉的佝僂老者,負責“接收處理”被吸乾的“養料”和煉製紙傀。
“蕊宮”?聽起來像是這個組織的核心中樞或領導層所在。
“月墟”?穩定通道?這似乎是他們大規模收集“精粹”的最終目的!結合我之前感應到的空間波動……他們難道是想開啟或穩固某個叫做“月墟”的特殊空間通道或小世界?!
“柳使”不止一個!而且她們似乎地位不低,有建議權。
還有那個“驚蛇計劃”……看來我們的調查確實引起了他們的警覺,他們已經在準備轉移和清理了!
“必須儘快行動!”我將筆記本內容迅速與林禦分享,“‘小桃花’那邊可能已經有危險!還有,他們提到‘轉移部分苗床’,必須阻止他們!”
就在這時,威爾的聲音通過我們內部的加密通訊頻道傳來:“林峰,紙這邊有發現。他從那些材料裡,‘讀’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空間坐標印記,還有一句話——‘月墟開,畫皮現,萬靈朝宗’。坐標指向……城西,廢棄的‘新月遊樂園’地下!”
新月遊樂園?城西那個十幾年前因為重大安全事故和鬧鬼傳聞而徹底荒廢的大型遊樂園?
那裏陰氣極重,傳聞不斷,確實是隱藏秘密據點的絕佳地點!而且“新月”對“月墟”……難道那裏就是通往“月墟”的入口,或者“蕊宮”的所在地?!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走!”我收起筆記本,眼神銳利,“通知所有人,立刻放棄現有監視點,目標變更——城西,廢棄新月遊樂園!”
“紙,威爾,帶上能帶走的證據和那個邪匠的屍身(或許還有研究價值),立刻與我們會合!”
“林禦,聯絡肖隊長,請求外圍封鎖和支援,但不要打草驚蛇!”
“第二組,放棄對‘小桃花’的監視,立刻前往遊樂園外圍匯合,注意隱蔽!”
一場直搗黃龍的行動,迫在眉睫!
畫皮紙傀宗的秘密,以及他們圖謀的“月墟”,就在眼前!